第10章 碧儿的赏赐(1 / 1)

二月十二,惊蛰。

徐嬪坐在镜前,碧儿正给她篦头。桃木梳滑过髮丝,一下又一下。

“娘娘的头髮真好,又黑又亮跟缎子似的。”

徐嬪没接话,只是看著镜中的自己。三十二岁,眼角已有细纹,脂粉盖得再厚也掩不住疲惫。皇上已三个月没召幸她了。

后宫最不缺鲜嫩面孔。这个月新进的秀女里,有个姓林的才人,十六岁,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徐嬪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娘娘?”碧儿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事。”徐嬪鬆手,从妆匣里取出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戴这支。”

碧儿接过步摇小心插进髮髻。金灿灿的,衬得徐嬪的脸更苍白。

“对了娘娘,”碧儿声音很轻,“前几儿听说,六皇子跟前的小顺子,在御花园那边转悠。”

“哦?去做什么?”

“说是去找那个春儿。”碧儿的声音压低了,“送了点心,还有银子。”

镜子里,徐嬪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春儿——六皇子就多看了两眼,就记到现在?

“常晟这孩子心善,见不得人受苦。这是好事。”徐嬪慢慢说。

碧儿没接话,继续篦头。

“只是”徐嬪顿了顿,“皇子年纪小,心思单纯,容易被人蒙蔽。有些贱蹄子,看著老实,心里不知道打什么主意。”她转头看碧儿:“你说是不是?”

碧儿低下头:“娘娘说的是。”

徐嬪手指抚过步摇流苏。金珠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清脆又刺耳。

“本宫记得,你有个弟弟,在户部当差?”

碧儿心里一跳:“是托娘娘的福,才谋了个书吏的差事。”

“书吏委屈了。改明儿本宫跟兄长说一声,调他去正经衙门,好歹是个正经出身。”

碧儿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地上,慌忙跪下:“奴婢奴婢谢娘娘恩典!”

徐嬪伸手虚扶她:“起来。你跟了本宫这些年,本宫自然要替你打算。”

碧儿站起来,眼圈有点红:“奴婢愿为娘娘肝脑涂地。”

“肝脑涂地倒不必。”徐嬪慢悠悠说,“只是有些事,本宫不方便做,得有人替本宫分忧。”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个沉甸甸的锦囊递给碧儿。碧儿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约二十两银子,还有一对小巧精致的赤金耳坠。

“娘娘这”碧儿手都抖了。二十两银子一对金耳坠,赏赐太重。

“收著。”徐嬪语气平淡,“你弟弟要打点,你自己也要体面,在宫里没点体己怎么行。”

碧儿握著锦囊:“娘娘想让奴婢做什么?”

她透过镜子看碧儿:“这宫里啊,名声比脸蛋更要紧。一个宫女,若是名声坏了”她顿了顿,拿起另一支珠釵比了比位置:“尤其是跟太监扯上关係,那可就真是烂在泥里,洗都洗不乾净了。”

碧儿心领神会。太监——宫里最下贱,却也最方便泼向宫女的脏水。只要影影绰绰地传开,就足够毁掉一个人。

“奴婢明白了。”碧儿垂下眼。

“明白什么?”徐嬪挑眉,“本宫可什么都没说。”

“是奴婢多嘴了。”

徐嬪满意地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对著镜子,將那支珠釵缓缓插进髮髻。

从徐嬪寢殿出来,碧儿紧紧攥著那个锦囊。二十两银子,一对金耳坠。够她攒好几年。

碧儿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画面:春儿帮她顶罪挨打,春儿冬天把她的脚捂怀里,春儿笑著说“碧儿姐姐,咱们以后一起出宫”她想起春儿被六皇子问名字时,自己心底突然腾起的嫉妒。明明她才是更出色的那个。

碧儿眼看著手里的锦囊,沉甸甸的。她深吸一口气,把锦囊塞进怀里。能给自己和弟弟博来一个锦绣前程,才是实在的。

下午,碧儿去了趟浣衣局。

碧儿一边帮著理衣裳,一边状似无意地嘆气:“唉,你们听说景阳宫那个春儿了没?”

“春儿?就原来徐嬪娘娘跟前那个?”

“是啊。”碧儿压低声音,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惋惜与鄙夷的神气,“本来不想提的,到底是旧主僕一场可你们是没看见,她现在,可真是豁出去了。”

“怎么了怎么了?”旁边宫女耳朵都竖起来了。

碧儿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只剩气音:“有人瞧见了她跟不知道哪儿来的太监,在背人的地方拉扯。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顿了顿,添油加醋:“还收了人家不少好处』呢什么吃的呀,用的呀,说不定还有银子。不然你们想,在冷宫那种地方,她怎么还能有几分顏色?”

她说完唉声嘆气地走了,留下那几个宫女面面相覷然后交头接耳。

话像长了脚、生了翅膀,在宫女太监们的舌尖上滚过一遍,就添一层油醋。等飘进景阳宫时,已经成了:

“跟好几个公公不清不楚呢!”

“专挑有油水的巴结”

“身子都不知换了几口吃的了”

春儿不是没听见。有两次,她端著水盆路过,那些窃窃私语就像蚊子似的嗡一下围上来,又在她转身时“唰”地散开,留下几道黏腻的目光,在她背上刮来刮去。

她起初是懵,隨后是怕。跟太监? 她脑子里猛地闪过进宝公公那张苍白的脸,心口像被冰手攥了一下。

不不可能是指他。 她拼命否定。乾爹来的事,除了周嬤嬤没人知道。他们说的是“好几个”,是“专挑有油水的”

可越是否认,那股寒意就越往骨头缝里钻。万一万一是呢? 万一有人看见了砖缝后的油纸包?万一有人瞧见了夜里柴房的影子?

这念头让她洗衣裳时,手都是抖的。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好像站在一块薄冰上,四周都是黑沉沉的水,而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传话的人,一句一句地凿穿。

孙嬤嬤从屋里出来,看见春儿脸色沉了沉。“春儿,”她开口“你过来。”

春儿放下衣裳走过去:“嬤嬤。”

孙嬤嬤上下打量她的目光像刀子:“最近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春儿心里一紧:“奴婢没有。”

孙嬤嬤冷哼,“景阳宫有景阳宫的规矩。別以为能攀上高枝儿飞出去。攀棵歪脖子树,摔死你。”

春儿出了话里的威胁。低下头:“奴婢不敢。”

“不敢最好。”孙嬤嬤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从今儿起后院的恭桶都归你刷。一个人刷,不许找人帮忙。”

后院的恭桶那是最脏最累的活。以前是几个人轮著做,现在让她一个人

“怎么,有意见?”孙嬤嬤挑眉。

“没有。奴婢遵命。”

孙嬤嬤走了。春儿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周嬤嬤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忍著吧孩子。这宫里就这样。”

徐嬪倚在窗边,看著外头沉沉夜色。一个小宫女悄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徐嬪听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极轻地挥了挥手。

碧儿在一旁垂手侍立,心中忐忑,又有一丝隱隱的兴奋。

“碧儿,”徐嬪忽然开口,没看她,“库房那匹藕荷色的缎子,顏色太嫩,本宫穿著不合適了。你拿去吧。”

碧儿心口一跳,那是匹好料子。她连忙跪下:“奴婢谢娘娘赏!”

徐嬪摆了摆手:“下去吧。本宫累了。”

门关上。

徐嬪坐在椅子里看著窗外夜色。天完全黑了,夜风穿过庭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张嘴在暗处私语。

春儿她想起那个婢子。她要她疼、要她烂,要她再也翻不了身。

她不允许。绝对不允许有任何东西,干扰她儿子的前程。那是她最可靠的指望。

她端起茶盏慢慢喝凉了的苦茶。深宫如夜,吞噬一两个螻蚁,连点回声都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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