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夜奔(1 / 1)

掌心饵,驯娇记 佚名 1274 字 1个月前

春儿蹲在矮木里,身子蜷成一团。

头顶是墨蓝的天,东宫庞大的殿宇在夜色里蹲著。她那么小,小到可以被那片矮木完全藏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这儿。等想明白的时候,人已经藏好了。

进宝躲著她。她知道。

她可以等,她最擅长等。

可是巧穗的事过去这么多天,乾爹没留下只言片语,连按约定写好的字条都像扔进了深井里,一点水花都没有。

她心慌。

今夜,她本来真的只是想在他门前坐一会儿。

离他近一点,至少能安心一点。

可是坐在那里,看著纸窗上那道清瘦的剪影,她忽然觉得不够。

还是得见一面。

所以她藏起来。如果干爹出来查看,她可以悄悄望一眼。望一眼就好。悄悄地,不让乾爹发现。否则他一定会生气

春儿脑子里乱糟糟的,把自己缩得更紧,恨不得和那丛矮木长在一起。

————

“吱呀——”

门开了。

春儿浑身一抖,枝叶被她带得沙沙响。那声音很轻,和风吹过的声音没什么两样。

但她还是大气都不敢喘,僵在那里等那阵心跳过去,才慢慢地直起身。

一行矮木上,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上头还顶著两片枯叶。

门前空荡荡的,似乎门开了一下就立刻关上了。

春儿心里一空,正要缩回去——

后颈却猛然被人按住。

春儿浑身的汗毛炸开。

完了,完了完了。东宫。被人发现。又要拖累他。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往前一挣,想不管不顾地窜出去。

抱在怀里的那盏灭掉的灯笼咕嚕嚕滚出去两步。

那人却比她更快。

她整个人被按在地上,脸几乎贴著泥土,动作迅疾得她连叫都来不及。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手。

修长、苍白,指节分明。

春儿愣住了。

她这才意识到。这个姿势,她本应该被狠狠按在地上的。可那只手在按她的同时,另一只手在她身下託了一把。她一点皮都没擦破。

她慢慢转过脸,顺著那条手臂往上,看见那道锋利的下頜线,那双眼半垂著、黑沉沉的、正漫不经心地看著她的眼睛。

春儿的脸腾地烧起来,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进宝鬆开她。

“进来。”

声音很轻,像怕惊著什么。

春儿愣了愣,赶紧手忙脚乱爬起来,把那盏滚得有些散架的灯笼捞起来,抱在怀里,做贼似地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

屋里,光线昏昏的,一切都有点模糊。

进宝坐到小几前的绣凳上,目光垂著,没看她。手指点了一下身前的另一个凳子,像是点给空气看:

“坐。”

春儿一个激灵。她可不敢坐。灯笼“噹啷”一声丟在地上,她三步並作两步,在进宝面前直挺挺跪下:

“乾爹,奴婢错了。”

书案上的灯照在进宝脸上,光影把他的神色切得晦暗不明。

“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

声音不高,但冷。

春儿把头低下去:“奴婢就是想,远远看看”

“东宫,”他微微倾身,话像冰碴子一样砸下来,“是你胡闹的地方吗?”

春儿被他的气势逼得往后一仰。

“你有几个脑袋?”

她应该解释的。应该说早就看好了,没人来。应该说福子说过了,这个时辰这里待著没问题。应该说乾爹你不用担心,我都想好了——

可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又酸又涩。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啪嗒,啪嗒。

进宝看著她。

这丫头总是在哭。可哪次不是一边哭一边说“乾爹奴婢错了”“乾爹別生气”?

这次不一样。这次她只是掉泪,一个字都没有。

那点挥之不去的、硌涩的牵扯感又涌上来。

他把那感觉压下去,语调却软了一点:

“又没责打你,哭什么。”

春儿抽噎著,话不成句:

“我天天找福子一次次来给乾爹的纸条都没有回信”

她说不下去了,哭得更凶。

“我可以等的我就是想看一眼乾爹,哪怕您不和我说话呢”

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心慌、恐惧,一股脑借眼泪流出来。

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哽得几乎听不清:

“奴婢错了可以改您別不要我。”

进宝看著她。

哭成这样,狼狈成这样,跪在他脚边,把最软的地方都亮出来。

他心里那点不適,反而淡了。

——还是那个会跪在他脚下的春儿。

可出口的话,却像一把没藏好的刀:

“杀人的时候,也这么哭吗?”

春儿脸色刷地白了。

这是嫌她?嫌她手上沾了血?还是嫌她变得不像从前那个她了?

她不敢再哭出声,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像流不尽的溪。

进宝略微移开眼。

他捏了捏掌心,那里又掐出了一道月牙形的印子。

“太子殿下让我在书房外头当差了。”

春儿咬住下唇。

这事儿她听福子说了。乾爹提起,她心里的愧疚又多了一层——如果不是为了她,乾爹何至於此?

进宝看见她又咬住那道唇上的疤痕——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深吸一口气,彻底扭过头去,只盯著如豆的一点灯光。

“可殿下说,关係既在明面上,往后还照常和你往来。”

这句话扯得那样远。和这间屋子无关。和她跪在这里无关。和什么都不相干。

可是春儿听懂了。

乾爹不理她,不只是因为不想见她。

是因为太子的態度。

乾爹在东宫的地位大不如前。太子反而允许他们往来,这绝不是恩典。

是因为她还有用。

她一个婢女,能有什么用呢?

让小主继续效命?还是在將来的某一天,让她做点什么她此刻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想不明白。可慎刑司那间刑室的味道,忽然又飘回来了。

可她偏偏绽出一个笑来:

“我就知道乾爹不是真的不要我。”

进宝诧异低下头,看著她那个笑。

那笑里还掛著泪,亮晶晶的。

他挪开眼。

春儿歪著脑袋,去追他的目光。声音还带著哭腔,却亮亮的:

“是担心我,所以不让我来,是不是?”

进宝的舌尖抵住上顎,把那些几乎要习惯性涌出来的话——带刺的、嘲讽的、推开的——统统咽了回去。

沉默蔓延开。

屋外头什么声音都没有。夜太深了,深得好像整个宫城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如何措辞,“很聪明。”

春儿的眼睛倏地亮了。

不是“乖”。不是“有长进”。

是聪明。

这个人说她聪明。

进宝看著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又补了一句:

“巧穗的事,也办得乾净。”

这都是他教的。

春儿忘了哭。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托在半空,浮浮的,不真实。

他说她聪明,说她办得乾净——这些夸奖和以前不一样。

一股热热的东西从心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又酸又胀,却让她想笑。

“是乾爹教的好,奴婢要是没有乾爹——”

“为什么不恨我?”

进宝忽然打断她。

那么急,仿佛再迟一刻,就不会再有第二次勇气说出口。

春儿愣住了。

他垂著眼,没看她。下頜线绷得很紧,有些苍白的唇用力抿了一下。

那句话悬在两人之间,像一把出了鞘、却不知该刺向谁的刀。

春儿张了张嘴。

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窗外起了风。书案上的油灯晃了晃,光影从两人之间游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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