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藏弓(1 / 1)

日光从繁茂的枝叶间漏下来,春儿已走远了。

土气蒸腾著,杂沓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进宝四处看看,歪在一块怪石后头,半藏半露。几片落叶盖在身上,像是躺了很久。

他闭上眼。又睁开,捏了把泥抹在手上。把乾裂的嘴唇撕开一道破口,用力揉了揉沾上灰。然后重新闭上眼,抱紧怀里的东西,任由呼喊声越来越近。

人是四散著找的。有人骑马在小道上呼喊,有人下马往密林深处寻。

福子心不在焉地长长呼唤:“进宝公公——”每一声的尾巴都散在风里。

他知道进宝这趟出来是寻春儿姑娘的。可人去了哪儿?寻到没?一概不知。他只能儘量喊得大声些。若是公公远远听著,也好有个防备。

余光里掠过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他没在意,催马往前走。这趟搜山,马术倒精进了不少。

福子低著头,嘴里还是长长喊著。

就在这时,呼喊声从后方密林炸开。

“找到了!找到了!”

福子猛地勒马回身,差点把自己甩出去。他的目光急急扫过,几个侍卫正围向那块他刚才忽略的怪石。

他愣在原地。

只见一个侍卫弯下腰,伸手拉出一片看不出顏色的衣角。

他用力一拽,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被拖了出来,像一袋沉重的穀子,在碎石路上磕绊。

一顛,帽子晃晃荡盪落下。

一张脸仰对著白灿灿的天空。 惨白,脏污,嘴唇龟裂发黑,双眼紧闭。

是进宝。

福子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被那侍卫拽出来,在地上狠狠磕了一下。

他张著嘴,喉咙里炸开一声怪叫: “轻点!你他娘的轻点!!还有气儿没有?!!”

————

西华门外,暮色沉沉,最后一抹紫光隱没在天边。

人声散尽,城门正缓缓合拢。守军的话头也懒了,有一搭没一搭,等著换岗。

城门正对著一家客栈,旌旗上书“前门客栈”,门脸不大。

门前马棚只有一头骡子,低头吃著草料,时不时打个响鼻。骡耳一晃,一片柳叶就晃晃悠悠落下来。

忽然,骡子不吃了,直起脖子,直直看向前方。

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走得极慢。中间两匹马並驾齐驱,搭著两条松木,上面用衣裳层叠固定著一个人影。

衣裳破烂,看不清脸。

后头一骑侍卫催马跑上来,大喊:“太子殿下亲卫回城,速开城门!”

客栈二楼,窗子不知何时抬起一条小缝。里头黑洞洞的,瞧不真切。

吧嗒一声,又落下了。

————

次日清晨,天还蒙蒙亮。

虾青色的晨光笼罩著东宫重重殿脊,钟声从角楼隱约传来。

东宫臥房,太子已起身。德子弯成一道谦卑的弧线,正为他系里衣的带子。

三步外,进宝匍匐跪著。

他袍服整洁,身躯却绷得笔直,额颅悬空,离地寸许。就这么悬著,像在等什么落下来。

嘀嗒。

汗珠从他下頜落在猩红地毯上,连个声响都没有,就被吞吃得乾乾净净。右臂的伤啃著骨头,腰背酸胀得仿佛要裂开。

他咬紧后槽牙,连呼吸都压扁在胸腔里。

德子替太子套上轻薄的蚕丝內衫,动作轻柔,生怕掛坏了料子。

太子配合著转了个身,这才像刚看见地上的进宝。

“醒了?睡得安稳?”

声音和煦,仿佛一句隨口的关怀。但目光直直投向墙壁,没往地上的人影落半分。

“殿下容稟。”进宝咽了咽,嗓子发乾,“奴婢自知有罪,在宫外耽搁了太久。昨日回来,实在是痛累交加,昏睡不起。只是,奴婢有要紧事奏上,请殿下屏退左右。”

太子这才看向他,目光从他颤抖的手臂,挪到额前滴下的汗珠。

他盯著看了很久。

这个奴才总在他最放心的时候,捅出窟窿。

让他去瞧瞧刘德海的后事,本是最妥帖的一步閒棋。乾净,无牵扯。

却一去不回。

太子看了他许久,久到德子都抬眼偷覷他的神色。然后,才极轻地一摆手。

德子的影子滑过地面,门吱呀一关,没了声息。

殿內,只剩下两种呼吸。 一种轻缓,压在头顶。 一种粗重,伏在脚下。

“说。” 太子的声音陡然剥去了温和的外壳,露出底下崢嶸的冷。

进宝尝试撑起身子,右臂不听使唤地一坠,他闷哼一声,用左肘死死抵住地毯,才堪堪將上半身从猩红绒面上撕开。

左手探入怀中,掏出一个被体温焐得发潮的纸包。他双手捧著,呈到太子眼前。

“殿下过目。”

那纸包轻轻抖著,太子垂眼,看了片刻,才缓缓伸手拆开。殿內只剩下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一沓新旧不一、边角磨损的信笺露了出来。

太子一页页翻。刘德海与贵妃的、六弟的、先帝的越翻,指尖的力道越重,纸张被捏出细密的摺痕。还有各宫底下人的,分门別类,清楚得像一本待查的帐。

翻动的手指,忽然死死按在某一页上,不动了。

晨光正从雕花窗欞挤进来,劈开太子半张脸。

进宝屏住呼吸,目光粘在那只静止的手上。直到太子冰冷的声音钉过来。

“怎么偏让你找到了?”

进宝立刻垂下眼,盯著地毯上自己方才汗滴留下的、尚未乾透的暗痕。

“奴婢想著去周边村镇问问情况。” 声音发乾,挤出来的,“一路走到刘德海被赐下的宅院。没敢走近,只在周围看了看。”

“路边有个纸包。打开一看,魂都嚇飞了。”

他正要往下说,殿外什么鸟“嘎——”的一声长啼。

进宝浑身一颤,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等那叫声远了,他才压低声音:“我正想藏起来,没留神一个人从后头扑过来。”

进宝又伏低了些,额头几乎贴地:“托殿下洪福!那人原就重伤,奴婢躲避间,他似乎血尽,倒地死了。奴婢捡回条命,却在山里迷了路,后来失足滚落山崖。”

他抬起头,脸色灰败,眼神是直的:“再醒来竟、竟又在东宫里头了。像是做了场噩梦。”

太子凝视著他,片刻,將手中那一沓信往前一递。

进宝双手高举过头,接过。那沓纸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发抖。

“那人既死,” 太子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身上可有何凭证?”

进宝抖著,喉咙里嗬嗬挤出一句:“奴婢,翻看过。那人身上,並没有证明身份的物件。但”

他似是说不下去,將信放在毯上,身子匍匐下去,牙关磕碰的咯咯作响。

太子皱了皱眉:“何故半遮半掩,有话就给孤说。”

进宝咬了咬牙,磕了个头:“殿下饶命。”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沓纸,哆嗦著递上来。

太子伸手接过。

只一眼,脸色就白了。

这是他跟江南富商关於“补税”往来的信。

不,不全是信。有些是他亲笔写的,有些是他口述的,有些是外头传进来的消息。如今全被抄成一份一份,整整齐齐地码在纸上。

字跡平平板板,看不出是谁写的。

太子的手指捏著纸边,几乎要將那纸搓烂。

他抬起头,盯著进宝。目光从进宝伏低的脊背,挪到他额上又沁出的汗珠,再挪到他还捧著的,抖的不停地手。

这东西能抄出来,一定是有人递出去的。自己宫里有內鬼。

而进宝。他常用进宝誊抄传信,这些东西,他都接触过。

太子把纸摔回进宝手里,“啪”的一声,几张纸洋洋洒洒落下来。

“你还想藏著不成!”

进宝几乎是哭出来,脸皱著,膝行几步:“殿、殿下,这样的东西只能是咱们宫里头传出去的,奴婢是一时怕才”

怕什么?太子明白,怕自己怀疑他。

他確实该怕。这些东西,他接触得最多。

太子没说话,缎面的臥履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进宝感觉到那脚步从自己身边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绕到背后,又绕回来。

太子掂量著。

进宝想拿这些东西,隨时可以。

但若他真是內鬼,这东西完全可以不拿出来,藏起来岂不乾净。

进宝盯著太子履上暗绣的纹样,盯著它一步一步踩过落在地上的纸。

他膝行两步,声音抖得像一片风里的纸:“殿下,这样要紧的东西,奴婢断不会拿出去。若是惹了殿下疑心,奴婢愿意以死谢罪。”

太子低头看他。

进宝伏著,背脊弓著,手指蜷在他履尖旁,抖得厉害。

半晌。

太子坐回床上,声音沉下来:“起来吧,我知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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