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定盘(1 / 1)

进宝眉梢一动,那点喜色刚浮起来,就被压下去了。

自己忠心的表演,主子那番权衡——这些东西堆出来的信任,也许只是一时的。等太子回过神来,还会绕回自己头上。

还得再夯夯土。

他没起身,只是膝行两步,让太子穿著臥履的脚踩在他膝上,低著头,替他换上靴子。

动作很慢,很稳。

一边换,一边说,有些尖的嗓音压得轻柔:

“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天下之主。那些钻营取利的事终究不是正道。奴婢说句不该说的,殿下往后,还是少与那些富商打交道。”

太子没说话。

进宝低著头,只看见那只脚在他膝上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抽开。

他抬起头。太子的脸涨红了,眼底压著什么东西,像火苗被闷在灰里。

“你在怪孤?”

声音不大,咬著牙。

“要不是他们一个个的,外祖家都握著兵部、户部。”

太子站起来,靴子踩在地毯上,咚的一声闷响,“你也知我是太子!孤,还得跟那些朝臣陪笑脸、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

他忽然停住。

进宝伏在地上,不敢动。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

“孤心里就不难受吗?”

进宝这才动了。他抬起头,膝行半步,额头几乎贴著太子的靴尖:

“殿下息怒,是奴婢嘴笨,不会说话。”

他说著,抬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不重,但“啪”的一声,在寂静的殿內格外清晰。

“殿下心里苦,奴婢知道。奴婢是心疼殿下。”

太子低头看著他,那张脸还涨著红,但眼底已渐渐平息。

他看著进宝脸上被打出来的浅浅红印,坐回床边,嘆了口气。

“起来吧。”声音缓下来,“给孤更衣。”

进宝应一声,撑著地爬起来。右臂麻了一下,他咬咬牙,站稳了。

去拿外袍的时候,手还在抖。

进宝低著头,手指翻飞,將最后一条系带系好。赤色团龙服妥帖地依在太子身上,在薄薄的晨光里像一团火。

他俯身,替太子整理衣角,脑子里还在转。

刘德海的那些信,不少是可以拿来掣肘別人的旧帐,够太子惊喜了。东宫有內鬼,这消息也足够让太子在宫里筛一阵。

再加上方才那几句“殿下往后少碰这些”

他眼角轻轻眨了一下。

够了,太子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这事儿根源在他自己,再往深想,就是那些外戚,那些弟弟。

人的精力总是有限,只要他往这个方向想,就不会过於追究他是怎么发现这事儿的。

水已经浑浊一片,谁也看不见什么东西蛰伏在水底。

至於那封信

进宝垂著眼睛,手指停在衣角上,顿了一顿。

当初张公公拿这个威胁春儿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东西不拆掉,早晚是个雷。流出去这么久,保不齐还有谁知道。

如今过了明路,太子亲眼看过,亲手接过。

往后就算再爆出来,太子也只会往那个还看不见的內鬼身上想。

与他绑不死了。 进宝直起身,退后半步。

太子松松领口,太紧了,像有什么东西掐著他脖子。

他没看进宝。

“此番你立了功。”声音没什么起伏,“让太医瞧瞧吧。歇两日。”

进宝正要谢恩,太子又说:

“后头,上朝你也跟著伺候。”

进宝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张脸还带著方才的灰败,眼神却亮了,压都压不住。

“奴婢谢殿下恩典。”

声音有些颤,但他忍住了,没让那颤变成別的什么。

他又伏下去,磕了个头。

额头抵著地砖,凉的。

太子没再说话。

晨光静静铺在地上。

————

当夜,亥时初刻。

福子秉著风灯,引著身后的进宝。

昏黄的灯在重重的、黑洞洞的宫墙里慢慢游。一路游到坤寧宫侧门外,停了。

那灯光开始晃,一闪一闪,像要灭。

吱呀。

侧门开了,双福笑眯眯出来:“进宝公公,爷爷说了,他年纪大要清净,不如等人齐了再一起说话。”

进宝心里咯噔一声。“人齐了”——他果然已知春儿不在宫中。

进宝发了一头汗,还想说什么。双福没听,还是那个笑模样,稳稳地退进黑暗里。

门又关了。

良久,灯笼的光渐渐弱下去,还在晃动,像什么活物的呼吸。

福子上前两步:“进宝公公,前门客栈那事儿怎么说?”

进宝扭头往回走,声音又冷又板:“明儿个一早,先接回来再说。”

永善不见,江小主没法刺探,绝不是两天能解决的。

可再拖下去,那丫头不知要作出什么事来。

他脑子里晃过一张脸。仰著头,眼睛亮亮的盯著他,包著一层泪:“您是不是要丟下我”。

他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又像被狠狠攥住。

又气,又放不下。

他脚步一顿:“对了,那二牛。”

福子声音压低:“在磨石口医馆养著呢。差人照应著,还没醒。”

进宝点点头。

二牛,还有別的用。

“务必让他活。”

福子应著:“哎,奴婢尽力。”

夜色吞没了最后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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