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国王万岁(三)红堡落日(1 / 1)

朋友的吼声,再次将艾德从沉思中拽回。

劳勃终于解渴,气息也平复下来,是时候继续这场操练了。

“那么……”劳勃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蓝赛尔!披甲。你,弑君者,准备。”

“时刻准备着,陛下。”

“呵,我怎么忘了。”拜拉席恩冷哼一声,“你杀起戴王冠的人,倒是很在行。”

卫士只是沉默,挂着一抹虚伪的笑。

“但今天你给我忍着,只是比试,爵士,见血为止,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詹姆重复道,脸上挂着那种艾德只在七大王国储君身上见过的笑容。

在他这里,那笑容,从来预示着不祥。

劳勃那身传奇盔甲,他早已穿不进去,只能让铁匠重新打造,为了赶工,还得多付那帮家伙不少钱……

也正是那次,艾德好好看清了詹德利,甚至邀请这个他已不再怀疑出身的年轻人,添加自己的卫队。

小伙子说,他得先做完自己的盔甲,完工之后,一定前来报到。

“蓝赛尔!你这该下地狱被恶魔灼烧的废物……”

劳勃骂出了所有能想到的脏话,礼仪与体面,从来都与他格格不入。

王后的亲戚,从来得不到他半分尊重。

但万事总有尽头,即便最漫长的冬天也会结束。

蓝赛尔总算勉勉强强,给国王披好了盔甲。

全副武装的君主,与这个手上沾着他前任鲜血的男人,开始了对决。

詹姆爵士轻松自如地闪避着劳勃的猛攻,巧妙利用对手的每一处弱点,甚至将他的优势也化为劣势。

劳勃想打出致命一击?

兰尼斯特便侧身避开。

劳勃想猛冲突进?

兰尼斯特便劈向他的下盘,打乱节奏,静待时机。

拜拉席恩的怒火,在这个正值体能巅峰的对手面前,毫无用处。

劳勃的剑,顶多碰到卫士盔甲两下,而兰尼斯特击中国王,却象红日从红堡东方升起一般规律。

这场比试的胜者,无论艾德多么不愿承认,理所当然是弑君者。

可詹姆并不着急。

他仿佛在戏弄国王,根本不打算给出致命一击。

那本可以立刻结束这场拖沓又可悲的表演,要持续推进。

而反过来,詹姆专挑劳勃盔甲的关节与薄弱处下手,一心要让君主受尽苦头。

艾德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这兰尼斯特,是在报复先前的羞辱,用淤青、撞伤、擦伤与划痕,偿还那些话语中的侮辱。

这场狮与鹿的角力,持续了七分多钟。

直到詹姆爵士终于出手,以他自己的方式结束一切。

一记足以媲美年轻时国王本人的重击,弑君者击飞了劳勃右手的长剑,然后脚尖一挑,将剑踢给了他的亲戚蓝赛尔,随即把自己的剑锋,抵在了君主面前。

“您死了,陛下。”巴利斯坦爵士平静陈述事实,“收剑,詹姆。”

蓝赛尔服从了队长的命令,动作极快……可嘴角的神情,却完全不对劲。

那神情,和乔佛里被禁止做某事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够了,停下。”劳勃喘着粗气,摘下头盔狠狠扔在一旁,“行了,弑君者。

呃……还好,你这混蛋,是站在我这边的。”

那人明明是在嘲弄君主,却依旧行了合乎礼仪的礼。

拜拉席恩却无心计较,他本就很少留意这些细节,此刻满心只想休息。

巴利斯坦吩咐蓝赛尔照看国王,自己则与詹姆复盘刚才的比试。

即便站在廊台之上,艾德也能听见老人给自己的誓言兄弟提点建议,为这位胜者指出不足。

兰尼斯特没有争辩,只是点头称是。

难道这一家人,除了暴力与强势,也会懂得尊重?

还是说,他刚痛揍完劳勃,心情正好,不愿破坏?

史塔克公爵的目光,转向国王与他的侍从。

那少年围着国王打转,想尽快帮劳勃卸下这身沉重的负担。

从前,他的朋友战后总会说笑打闹,如今,他连骂王后表弟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粗重地喘息,无力地站在校场中央,拼命平复呼吸。

情况很糟……但比一个月前要强。

那时国王只能练上几分钟,但愿等军队集结完毕,劳勃真能恢复状态。

兰尼斯特动手帮忙卸甲,动作却象个笨拙的侍从,越帮越乱。

但不管怎样,盔甲总算一件件卸到地上,国王身上只剩下铁靴。

可王后的表弟,却不知为何迟迟不动手脱靴。

那年轻人象根木桩钉在校场中央,停下了手中的活,只是死死盯着君主。

艾德看不见侍从的脸,却能从劳勃的神情里,清淅读出震惊与厌恶。

“你他妈干一半停什么?”疲惫让劳勃无法大喊,可骂人还有力气,

“活儿要等战士自己干完?他还有比给老酒鬼脱衣服更重要的事。”

就在这一刻,一切坠入了七层地狱。

蓝赛尔没有回答君主的问题。

相反,他出人意料地迅速弯腰,捡起了那把被詹姆爵士击飞、一直躺在尘土里的长剑。

少年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握紧长剑,转向劳勃。

仅仅一击,却精准无比——

战场上的精钢利刃,刺穿白色外衣,也刺穿了劳勃的血肉。

蓝赛尔将剑刺得极深,深到足以,伤及内脏。

艾德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冲到校场之上的。

他眼中只剩下劳勃脸上那惊愕到极致的神情,国王难以置信地盯着刺入自己腹部的长剑,用尽最后力气一拳砸在蓝赛尔脸上,将那少年打飞出数码远,重重摔在地上,仰面朝天。

而劳勃,在硬撑着站立几秒后,也轰然倒地。

艾德如同一阵狂风从廊台冲下,不过瞬息之间便奔到了场中。

腿上的旧伤传来钻心的疼,仿佛要裂开一般,可此刻,他早已浑然不觉。

校场的地面上,躺着奄奄一息的国王……他的朋友,他的劳勃。

史塔克公爵不顾一切地扑到他身边,无暇顾及已经被巴利斯坦与詹姆死死按住的蓝赛尔,也听不见周围仆人们惊恐的哭喊。

“这下……”劳勃拼尽最后一丝气息,艰难开口,“这下完了……见鬼……真他妈……丢人。”

“嘘,陛下。”艾德开口,拼命想要无视眼前血淋淋的事实,不去想那注定降临的结局,“我已经派人去找派席尔了,他马上就到……”

“放开我,詹姆!”远处传来歇斯底里的叫喊,“这算什么?巴利斯坦爵士……”

“让他见鬼去吧……还有这一切……”国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呻吟,“艾德,我任命你为乔佛里的摄政王,保护好我的孩子……还有这……这七个王国。记住我跟你说过的,关于那条龙崽子的话。”

“我没杀他!这是胡说!我……杀了国王?!不!”

“答应我,艾德。”两人对那个杀人侍从的狂喊充耳不闻,“你会保护好我的孩子们。”

“是的,陛下……是的,劳勃。”

话音刚落,国王的脸上竟奇迹般地露出一抹微笑……那是最后一次。

随即,他的双眼永远闭上了。

又一个珍贵、至亲的人死在他的怀中,又一副沉重的担子,硬生生压在了他的肩上。

而艾德,再一次,对垂死之人无能为力。

再一次。

之后的一切,都沦为一场混沌的噩梦。

史塔克公爵只记得其中最可怖的碎片,巴利斯坦与詹姆如何将凶手押入地牢,那少年如何疯狂哭喊自己无辜。

派席尔大学士如何用颤斗苍老的声音,宣告国王的死讯。

艾德拖着残破的身躯前往大殿,却目睹了另一出闹剧。

王后要求即刻为她的儿子加冕,承认她全权摄政,并立刻停止所有东征准备。

她再大殿上宣称,河间地已然战火四起,再无必要为一个死人的妄想耗费心力。

当艾德宣读劳勃的临终遗愿时,却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巴利斯坦爵士也证实自己亲耳听到国王的嘱托,可守在王后身边的詹姆爵士,却出言矢口否认,信誓旦旦地向御前会议保证,劳勃从未提过摄政一事。

证词相互矛盾,这恰好让瑟曦得以一意孤行。

她对行凶的侍从只字不提,对正在三叉戟河流域烧杀抢掠的父亲,没有半句谴责。

她口中只有一个要求。

加冕,越快越好。

艾德、蓝礼公爵与巴利斯坦爵士三人竭力劝说,恳请她稍作等待,以王室礼仪安葬国王。

可瑟曦充耳不闻。

唯有仓促的加冕,能平息这个连亡夫葬礼都不屑一顾的女人。

她只丢下几句空洞的托词,表明会彻查此事,保证公正调查。

可她说话的语气,让艾德瞬间明白,这一切不过是虚伪的谎言。

蓝赛尔死定了,这一点他确信无疑。

十几位目击者亲眼看见他冷静、蓄意地刺杀国王,任何辩解与身份,都救不了他。

对于这种罪行,律法只有一种惩罚。

可即便最公正的报复、最解气的复仇,也填不满心中被悲伤撕裂的空洞。

又一个空洞。

此刻,艾德坐在首相塔的房间里,能听见贝勒大圣堂的丧钟阵阵,却无心去听。

腿伤愈发严重,白日里的惨剧彻底击垮了他。

他失去了最好、最亲的朋友,再一次无助地目睹悲剧发生。

更可怕的是,这场杀戮来得毫无缘由。

艾德清楚莱安娜的死因,可究竟是什么,驱使蓝赛尔·兰尼斯特做出这般疯狂之举?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在两位顶尖御林铁卫面前,公然刺杀国王?

他与瑟曦之间毫无感情,这一点他在北境时便已经看得明白。

可又是什么,让瑟曦如此明目张胆地蔑视礼法、蔑视丧葬?

为何弑君者要公然撒谎,还假惺惺地呼唤诸神?

为何劳勃的剑,会离凶手如此之近……

唯一能让艾德稍感慰借的……如果这能算作慰借的话,是瑟曦宣称,新国王需要新的御前会议。

这意味着,他和女儿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夺走无数好人性命、碾碎一切正义的南方。

在这悲恸时刻,史塔克已经无力思考其他任何事情。

他要的酒原封不动地摆在一旁,混乱的思绪,却一直飘向无边的阴影。

房门被推开,新任卫队长托马德走了进来。

“大人,我……”托马德刚要开口。

“我说过,不要打扰我。”艾德毫不掩饰烦躁,厉声呵斥。

“史坦尼斯大人派来的人。”胖汤姆立刻语速极快地回道,“说是十万火急,而且……”

“让他进来。”

史坦尼斯……此刻他本应正驶向龙石岛,没想到,这位隐居的领主,竟先一步派人来了。

“他说,只跟您一个人谈,大人。”

“那就让他进来,然后你出去!”

跟在托马德身后的,是一个身着黑斗篷、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瘦削男子。

卫兵一离开,那人便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平民面孔,栗色的头发已开始花白。

一看便是个果决、老练、惯于承受苦难的人。

“你……?”

艾德听过这个人。

一个曾经的走私贩,在劳勃的弟弟濒临饿死时救了他,因而被收为骑士。

甚至有传言说,洋葱骑士比史坦尼斯的封臣、甚至他的妻子,更得信任。

“你可不象一位寻常使者,戴佛斯爵士。”

“我是偷渡进来的。”那人坦然承认,“史坦尼斯国王在红堡,还有几位朋友。”

艾德已经没力气,也没心思去抗议或惊讶了。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史坦尼斯才是真正的国王,乔佛里根本不是拜拉席恩,您看看吧,首相大人。”

席渥斯说着,将一卷羊皮纸递到史塔克面前,“我知道逝者对您有多重要,但我们必须为活着的人着想。”

纸上的封印,的确属于龙石岛的史坦尼斯大人……或者说,史坦尼斯国王。

见鬼……在这该死的南方,连让人安静哀悼片刻的时间都不给!

“我一听到钟声,就知道我来晚了,无论我赶得多急。”戴佛斯低声道,“他们已经打出了第一击,但您有能力,阻止他们打出第二击。”

“你在说什么?”

“您看看吧,首相大人,我主君写得,比我说得清楚。”不速之客微微点头,“我不擅长言辞,但您有任何不解,我都可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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