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声音命令她沿着既定道路前行,永远向前,绝不回头。
哪怕她心中早已千回百转,渴望驻足。
她想停在柠檬树花园里稍作喘息,想躲进属于哥哥的帐篷里寻一丝安稳,想躺在铺满玫瑰、配得上王后的巨床上歇息。
可她疲惫的双眼,总能从这些诱人却致命的幻象中看穿破绽。
柠檬树的叶子漆黑如墨,树干早已腐朽不堪;佣兵队长的帐篷里,毒蛇蜿蜒盘踞;那张华贵的床榻,被不知来历的鲜血染得通红。
她只能继续狂奔,掠过所有许诺虚假安宁的幻影,强忍着小腹的绞痛,不去看双腿间渗出的鲜血。
贝内罗早已警告过她,会有无数幻象试图动摇她的决心。
一扇沉重的橡木门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形制正如歌谣与故事里的国王寝宫。
身后传来沉重而充满威胁的喘息,那东西追得越来越近。
她绝望地抓住门把手,门竟应声而开。
逃亡者不顾一切冲了进去,只求能躲开身后穷追不舍的梦魔。
可房间深处,等待她的只有更深的噩梦。
她看见一条巨犬与一只肥硕的蝎子,正无情撕咬着由阳光凝成的幼龙,看见太阳本身,也被那恶犬一口吞噬。
刹那间,光明从整个世界彻底消失,而后又骤然重现,只为让她直面下一幕更恐怖的景象。
女孩确信自己一步未动,可周遭已不再是国王卧室,而是一座神殿。
殿内血流成河,遍地都是人与野兽的尸体,全都失去了色彩,死气沉沉。
战士们的家族徽记模糊消散,野兽的皮毛褪尽光华,无论是她,还是天上诸神,都无从分辨这些不幸者为谁而战,因何而死。
唯有祭坛方向,汇聚着世间所有的色彩与光华,璀灿夺目,却又带着逼人的傲慢。
她看见一场没有欢愉的凯旋,一场没有喜悦的庆典,一场没有满足的胜利。
一整群狮子缓步走向祭坛,为首的那头巨兽庞大可怖,嘴里叼着一条鳟鱼与一只狼崽。
它将猎物抛在圣坛之下,两头狮子从阴影中爬出,一头华丽强壮,一头畸形矮小。
前者一口咬住鲜鱼,后者凑近了那呜呜哀鸣的狼崽。
她慌忙移开目光,疯狂寻找出口。任何神殿都该有出路,她既然能进来,就一定能出去。
可她只望见无垠的远方,一个没有皮肤的人,正对一头戴着黯淡王冠的赤铜雄鹿躬敬垂首。
它们身旁,闪过一团无形之物,冰冷,湛蓝,虚无缥缈。
就在这时,那头衰老而巨大的狮子,看见了她。
她全身都能感受到那双轻篾的绿眸,能嗅到它陈腐的呼吸。
她鼓起全部勇气,直视着这不可阻挡的怪物。
既然逃无可逃,便只能坦然面对,绝不让它象吞噬羔羊一般,将自己轻易碾碎。
狮子固然可怕而强大,可对龙而言,它们不过是食粮。
即便巨兽朝她扑来,她也没有害怕,没有退缩。
致命的一击并未落下。
狮子消失了,尸体、被亵读的神殿、所有野兽,也一同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长得不可思议的身影,全身裹在猩红布料里,反复念诵着陌生而遥远的咒语。
那红色的身影站在鲜血勾勒的圆环中央,而女孩自己,也正站在圈里。
远处,她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通过缺口,望见了一座壮丽非凡的城市。
数十条巨龙盘旋在直插云宵的纤细塔楼周围,无论大小老幼。
镀金穹顶装点着巨厦屋顶,每一座都能容纳瓦兰提斯的一个街区。
这里是大理石、黄金、白银、白石与古木的王国,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能想象的财富。
一个念头猛地击中了她,女孩间僵在原地,目光再也无法从眼前的盛景移开。
这是自由堡垒的中心,伟大的瓦雷利亚都城,她家族权力的源头。
就在这时,那道红袍身影庄严地将衣袖举向天空,所有辉煌,瞬间化为灰烬。
远方的山脉喷涌出火焰、岩石与岩浆,石块击穿龙翼,砸碎金顶,岩浆灌满街道,淹没建筑,将一切永远埋葬。
那个伟大、无敌、历经数个世纪创建的国度,就在她这位最后的继承人眼前,彻底毁灭。
她的四周,只剩下炽热的红色,一切都在灼烧她、焚毁她、想要杀死她。
这毫不奇怪,因为瓦雷利亚的末日浩劫里,从无生命能够幸存。
可女孩强迫自己记起,她是谁,身在何处。
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她强迫自己迈步向前,即便听不见那些救命的颂歌,看不见前方的道路。
她隐约觉得,出口就在附近。
他们告诉过她,不要停下,要向前,向前,不顾一切地向前。
他们好象,是这么说的。
就在这一刻,女孩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在坠落。
她已经坠落了很久,只是从未察觉。
心跳疯狂加速,小腹仿佛要被地狱般的剧痛撕裂————
下坠突然停止。
她再次站在坚硬的黑色岩石上,身处一座灯火辉煌、大得超乎想象的大厅。
这里足以装下一整座城堡,黄金器皿、巨型祭坛、精美雕像与马赛克壁画,一切都完好无损,仿佛末日浩劫的魔掌从未触及。
可丹妮莉丝凭直觉明白,这座华美富丽的大厅里,早已没有活人踏足。
生命的气息消散殆尽,数百年间,这里无人问津。
但这座死寂、冰冷而华美的神殿,并非空无一人。
从大厅深处的角落里,爬出一个庞然大物,体型几乎与大厅相当————那是一条三头巨龙,大得难以想象。
这巨兽仿佛被烈火灼烧过,遍体鳞伤,早已无力飞翔,只能艰难爬行。
可这座黑红相间的山峦,正不可阻挡、无法回避地逼近。
三双淡紫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目光里,满是恶毒与仇恨。
“叛徒!奸贼的婊子!叛逆的妹妹!”
三个头颅同时发出非人的、摧枯拉朽的嘶吼,恶毒如刀,“你不是瓦雷利亚的女儿,你是不可言说者的孽种!罪人!叛逆!”
“谁?”她只能吐出这一个字,完全无法理解。
不可言说者————那是最古老、最显赫的古血,对拉赫洛的称呼。
“你为何如此说?我是坦格利安,我是龙————”
“你不配!弑君者的娼妇!你背叛了遗产与契约!”
头颅们继续咆哮,庞大的身躯如攻城槌般步步紧逼,“契约与遗产!艾利翁的遗产被你扔进了不可言说者的火堆!族人与诸神的契约,被你唾弃焚烧!”
突然间,女孩心中一阵尖锐的刺痛,羞愧与窘迫席卷全身。
她仿佛真的做了什么可怕至极、亵读神明的事,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沾污了这座神殿,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毒害这个大厅。
她勉强驱散了这些念头。
“我是来唤醒巨龙的!”
怪物步步逼近,她必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们沾污了神赐的礼物!背叛了传承!向弑君者屈膝!”
一个头颅嘶嘶作响,一个头颅咆哮震天,一个头颅只是尖叫,“我们诅咒你!我们恨你!我们必复仇!”
她已经能感受到三个头颅喷吐的气息。
丹妮用尽非人般的意志,强迫自己直视它们,以沉默向这未知的造物发起挑战。
她明白,只要移开目光,只要转身逃跑,只要乞求饶恕,这几张巨口便会毫不留情地将她撕碎。
唯有站立,唯有直视,唯有否定它们的权威,否定它们的力量,否定它们的威力。
这头怪物,显然没料到这样的反应。
不知为何,在丹妮莉丝看来,这头可怖的巨龙,远比神殿里的幻象,或是自由堡垒昔日的荣光碎片,都要真实得多。
尽管它同样栖身于虚无缥缈的幻境,却活生生地站在那里,真正地残忍,真正地可怕。
三头巨龙的咆哮在虚无中渐渐消散,那股浸透骨髓的恶意并未远去,反而化作更细密的寒意,钻入她的血脉。
丹妮莉丝依旧站在原地,双腿发软,小腹的绞痛却愈发尖锐,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撕裂、苏醒、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她不是在逃跑,不是在躲避,而是在坠落。
坠向更深的幻境,坠向瓦雷利亚末日的馀烬,坠向血脉中沉睡千年的审判。
红袍僧的吟唱从遥远的现实传来,微弱如丝,却象一根线,死死牵着她不至于彻底迷失在光与影的迷宫里。
贝内罗的警告在脑海中回响,幻象会动摇你,谎言会吞噬你,唯有血脉与名字,能让你站稳。
可她的名字,她的血统,她的骄傲,此刻都在三头巨龙的诅咒下瑟瑟发抖。
她不是叛徒。
她不是孽种。
她是坦格利安,是龙,是瓦雷利亚最后的女儿。
就在信念重新凝聚的刹那,脚下的黑暗骤然崩裂,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狠狠拽入另一重梦境。
没有疼痛,没有呼啸,只有一片突如其来的光明,刺得她瞬间睁不开眼。
等视线重新清淅时,她已站在潦阔无垠的金色原野之上。
面对她的反抗,那头巨龙————沉默地挥动了伤痕累累、布满窟窿的翅膀。
狂风扑面而来,丹妮莉丝抬手遮挡,紧紧闭上双眼。
当她再次睁开时,已身处另一片天地,一片远离文明踪迹的潦阔原野。
她的周围,站满身披锁子甲与重铠的战士,手持利剑、长弓与长矛。
这些武器,连同战士本身,皆由纯金铸就,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慌忙移开目光,终于寻到一处不那么刺眼的景象,军队前方,匍匐着一条巨大的黑龙,面容因永恒的仇恨与永不满足的饥渴而扭曲。
龙背上端坐着一位白衣无瑕的少年,有着华美的银色长发,手中握着一柄修长锋利的圣剑。
“艾利翁后裔的骄傲,在你身上如此强烈。或许,你本可以成为真正的瓦雷利亚之女。”龙背上的剑士缓缓开口。
“但我们必将碾碎你!叛徒都得死!”他胯下的黑龙发出震天嘶吼。
“叛徒都得死!”金色的战士们齐声应和,声音如雷,震彻原野。
丹妮莉丝难以置信地看着地面,一道深坑骤然裂开,横亘在军队与巨龙之间。
这是眼前唯一像出口的地方。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深坑狂奔。
无数只金色的手试图抓住她的肩膀,她象鳗鱼般灵巧扭身躲避。
有人挥剑斩来,她如牝鹿般纵身跃开,躲开那致命的金光。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那些诅咒的声音,始终未曾停歇。
“契约必须血偿!”
“末日必须血偿!”
“不可言说者必亡!”
她躲开最后一把锋利的金剑,纵身跃入深坑。
所有声音,连同它们的主人,瞬间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甚至没有在坠落。
疲惫与疼痛终于彻底压倒了她,丹妮瘫倒在一团无形、黏滑的东西上,无力地呼出一口气。
她试图环顾四周,却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怪物,没有同伴;
没有野兽,没有人类;
没有风景,没有幻境。
这里只有她自己,寒冷,疼痛,孤独。
无比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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