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症结(1 / 1)

“不是你……”

王屹张了张嘴,本想吼一句“不是你先开口要钱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总觉得哪儿怪怪的,又讲不出个所以然,目光扫过灶台边堆着的空竹篓。

“那就这么定了!我先回屋歇着,这些东西,王平你收拾一下。”

“你采回来的破烂,凭啥让我擦擦洗洗?”

王斐嗓音发紧,手指关节攥得泛白。

要不是妹妹死死攥着他胳膊,他真想一拳糊上去。

“里头有你要的酱萝卜,白送你的,连谢字都不用你说。”

王屹把布包往桌上一撂,袋口散开。

几块酱色萝卜块滚出来,还沾着点泥星子。

“谁稀罕!”

“算了算了,我来弄。”

王屹耸耸肩,转身往灶房走,鞋底刮过门槛发出刺啦一声。

张巧凤冷不丁来了一句。

“手里的活儿不动,脚底下的地可不等人。”

她没抬头,只低头翻着簸箕里的豆子。

俩儿子顿时蔫了,谁也不敢接腔。

屋子里只剩豆子落进陶盆的细碎响动。

王屹嘟囔两句,垂头耷脑地转身回房。

他踢翻了门边一只空竹篓,篓子咕噜噜滚到墙根停住。

王斐瞅见娘朝那堆东西走去,脚下一顿,赶紧快步追上去。

“娘,那些玩意儿带毒,您别伸手碰,我来弄。”

他一步跨到前头,横在娘和那堆湿漉漉的菌菇之间。

“王斐啊,别跟王衡计较哈,回头我收拾他。”

张巧凤看着二儿子这股子紧着自己的劲儿,心里猛地一揪。

原来自己早就把这孩子晾在一边了。

“没事,早习惯了。他那样,我也那样,从小就这么过来的。”

王斐垂着眼,喉结上下动了动。

王斐抄起铁锹,麻利地把那些有毒的蘑菇全拢到一块儿,又搬来几把干柴,“呼啦”点着火,烧得干干净净。

火焰窜起半尺高,青烟直往上飘。

“二哥,这个桔梗、野菜可真水灵!卖不上大价钱,但拌个凉菜,脆生生的,解腻又爽口。”

王琳琅走到二哥身边,火光跳动着。

她笑着用手指头轻轻戳了戳他腰眼。

“还在绷着脸呢?”

“没绷。”

王斐长长呼出一口气,语气一下子软下来。

“就是……心里有点发沉。”

“哟,年纪轻轻,心就提前累了?”

王琳琅嘴上打趣,心里却明白这话底下压着什么。

“侯府那俩少爷,表面兄友弟恭,背地里巴不得对方摔个大跟头。要是他们像大哥和二哥这样,话放明面、事摆台面,反倒还能拉回来。”

“我和他?拉不回来。”

王斐没太听懂妹妹绕的是哪根弯。

“大哥气你,从不藏着掖着,当面说,甩脸子,你也能当场顶回去。可万一他背后嚼舌根,爹娘听了只言片语,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对吧?”

“我……”

王斐一下子愣住,脑子像是被敲了一记。

这茬,他真没想过。

“大哥啊,外头看着凶,其实头顶上有爹娘罩着,说话不算数。他每次开口前都要先看爹娘的脸色,说完话还得等爹娘点头才能算数。再说你这酱菜买卖,爹娘点头了,牛也牵回家了,过几天就能拉车赶集卖货啦!”

“牛圈里那头黄牛已经拴好草料,槽边还放着新编的缰绳。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儿,现在全落到你头上。你倒好,偏盯着那个不痛不痒的人瞎琢磨,这不是拿芝麻当西瓜捧吗?”

“要是我把酱菜做成了,赚得多了,不光能撑起家,还能让爹娘另眼相看……可越是我行,就越显出大哥干啥都不行。他本来就不待见我,每次我进堂屋,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手里攥着旱烟袋,只管一口接一口地吸。”

王斐眼睛一亮,刚才那股蔫劲儿一扫而空,“琳琅,你……”

“哎哟,这话可不兴赖我!”

王琳琅眨眼打断。

“全是二哥你自己想通的。我昨儿没提一句大哥的名字,也没说一个字让你别多想。”

“明儿我回来,咱仨一块儿进山采货,咋样?陪大哥走一趟?”

王琳琅把筐底的粗布垫子拍了拍,又顺手理平褶皱。

这一刻,王斐才真真切切咂摸出味儿来。

为啥妹妹刚回村没几天,就让爹娘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因为她从来不是光动嘴,而是睁大眼睛看、竖起耳朵听、闷头做事不喊累,把全家上下都装进了心里,还甘愿搭进去自己那份力气。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劈柴、喂鸡。

“必须陪!”

王斐嘴角一扬,哼笑一声。

“我倒要瞧瞧,他今天能背回几斤值钱货,换几文铜板。山后坡的野山参根须还沾着泥,老药农说过,带露水挖的才最养人。”

“二哥能这么想,真挺好。”

王琳琅揉了揉眼睛。

“明儿一早还得赶集呢,我困得眼皮直打架,先去眯会儿啊,二哥你早点睡哈。灶膛里留的火种我还用湿草盖严实了,半夜要是凉了,再添把柴就行。”

“好嘞,快去歇着吧。”

王斐望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口。

灶膛里的火苗一点点矮下去。

可他眼里那股劲儿,却越烧越旺。

第二天一大早。

天阴着脸,飘着细细密密的小雨丝,暑气一下就被压住了。

屋檐滴水声接连不断,青石阶上泛起一层薄薄水光。

“昨儿晚上那档子事,你娘全跟我讲了。”

王青山拉着板车,脚下不紧不慢。

板车轮子碾过泥地,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

“牙齿还老跟舌头碰架呢,更别说俩活生生的人了。不过您别上火,二哥心里门儿清,不会跟大哥较真儿;大哥嘛,就是话多爱念叨,心眼其实不歪;至于三哥……”

王琳琅抓了抓后脑勺。

“他整个人像裹了层壳,谁也扒不进去。”

“那年王平出生,大旱连着半年,地里光秃秃的,不见一丝绿意,庄稼全枯在地里,连杂草都长不出几根。家里穷得锅底都泛青,你娘产后虚弱,奶水都没一滴。我抱着刚落地的娃,挨家敲门讨口稀粥。”

哦,原来症结在这儿。

“我也找他聊过几次,挑了他闲着的时候,拉他在院里石凳上坐一会儿,递给他一碗热水,开口想说点什么。可每次张嘴,又怕把当年那点苦巴巴的事搬出来,怕他听了心里发沉,结果话到嘴边,舌尖滚了两滚,喉结上下动了动,全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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