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大了,遮盖住了屋顶的砖瓦。
林晚离开后,我习惯性点燃一支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竟然又是那个神秘人,大概率是他吧,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吧,我前脚刚刚被揍,后面就有人帮我打了回来,还这么神神秘秘。
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为什么要这么遮遮掩掩,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个神秘人这一路都在跟着我,大概率还在这个村子里,甚至就在某个角落,暗自盯着我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虽然不知道样貌,不知道性别,也不知道是谁,但是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人绝对是很熟悉我的,而且带着极大的善意。
我瞥了眼玫瑰,难道是她?
但是仔细想想也不可能,玫瑰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我身边,有着足够的不在场证明,况且如果真的是她,也不至于这么遮遮掩掩的。
想了许久,我实在是想不通到底谁有可能性。
次日,我遇到了那个叫做二狗的学生。
他的脸上还有没有消散的伤痕,我朝着他挥了挥手:“小鬼,你过来一下。”
二狗有点警惕地看着我,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过来,嘴上不服气地说:“干什么?”
“你为什么昨天要吃了没事打我?”
“因为你欺负林老师,我就要揍你。”
我听到这话,不由地乐了,笑呵呵地说:“想不到啊,小小年纪,还是个护花使者。
“不是的,村里都说你是恶霸,是人渣,你还欺负林老师,把林老师弄哭了,所以你欠揍。”
我有点哑口无言了。
看着二狗这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我直接开门见山问:“你还记得是谁打的你吗?你仔细回想一下,比如长什么样子,什么声音,是男是女,你可以确定吗?”
“记不住。”二狗摇摇头,想了想说:“那人打我的时候没有说话,还带着口罩和鸭舌帽,压根看不清楚脸,但是身上好香,有种玫瑰花的味道。”
玫瑰花的味道?
我皱了皱眉,仔细回想起来,记忆中并没有人身上喜欢喷这种香水,但是喜欢喷香水,很有可能是个女人吧?
见实在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我就摆摆手准备离开了。
不料这时,二狗突然拉住我,说:“恶霸大哥,你能不能放过林老师?林老师最近天天哭林老师是我们这里最好的老师,就好像我的妈妈似的,我们这里好多留守儿童的,都是林老师在照顾着。”
感受着二狗恳求的表情,我有些难受。
林晚确实是个很称职,甚至很善良的老师,从她因为二狗被打,气冲冲找我就可以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在意自己的学生。
但是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干系?
人渣也好,恶霸也罢,我不过也是在维护自己在意的东西罢了。
所以,我并没有错吧?
腊月二十九,由于临近春节了,车站已经停止工作了,所以这个年我大概率是要在这里度过了。
这天林晚找到了我,她丢给了剩下的九万,眼神冷淡地说:“钱给你凑齐了。”
我小心翼翼地清点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无误,心情大好。
林晚带走了骨灰,走之前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知道她或许是恨透我了,留下了一句:“你会遭报应的。”
对于她的诅咒,我毫不在意。
我赶忙拨通了何依依的电话,第一遍没有打通,连续打了好几次,电话总算是被接通了,传出的是何依依疲惫的声音:“怎么了?”
我赶紧说:“钱要回来了,明天我就汇给你。”
“真的吗?”何依依的语气总算有了点喜悦,我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笑容,轻声说:“今年这个年我不能陪着你了,抱歉。”
“没事,钱要到了就行。”
何依依沉默半晌,挂点电话之前,突然说了句:“许树,谢谢你,我爱你。”
放下手机,我的心里面美滋滋的。
何依依说爱我,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何依依说过这三个字了,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个我们感情深厚,你侬我侬的时光。
我也止不住地幻想了起来。
这次的事情应该会让何依依很开心吧,我们的关系也应该会恢复如初了。
她应该很感动吧。
等她母亲的病治好了,或许,我们还能结婚呢。
这是我最为渴望的东西,到那时我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我也有了家庭,有了依靠。
这是我第一次在外地过年,看着窗外的烟花,我憧憬着未来,可不知为何,一种莫名其妙的空虚感出现。
“想什么呢?”玫瑰笑了笑,说:“钱要回来了,女友保住了,你不应该开心吗?怎么这副表情?”
对啊,钱要回来了,我不应该开心吗为什么我现在会这么的空虚,孤独,我明明已经完成了此行的目的了,为什么我会觉得压抑呢?
大年初二,我见到了林浩的葬礼。
注视着跪在地上,穿着丧服红着眼睛的林晚,注视着丧子崩溃的妇人,人群沉重,我心底那种虚无和压抑更加明显。
让我意外的是,并没有人选择驱逐我,甚至还有几个人拉着我的手,对我表示了感谢,说是我让林浩落叶归根了。
葬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我眼睁睁地看着林浩的棺材被抬起,缓缓走进一座大山,大山中有着一个早已经准备好的墓,看起来已经建造了好几年了。
“真是可怜啊,原本墓是给爹准备的,儿子先死了,唉”
一个村民的感慨声传入我的耳中,我愣住了,扭过头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村民散给我一支烟,摇着头说道:“你不知道?林大海生病多年了,一直都是在医院里面躺着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咽气了,这个墓是给林大海准备的真是没有想到,爹还没有死,儿子先走了,爹的坟墓儿子用,也不知道这户人家以后要怎么办,没了儿子,爹又重病不起,还有个瞎子娘,真是多灾多难啊”
我呆住了。
葬礼的哭声,丧乐的低沉,人群的哀悼,此刻在我的耳边格外清晰。
我张张嘴,原本压抑着的情绪在此刻,逐渐蔓延。
我并不知道这些,也不知道林浩的家庭竟然与何依依这么相似,甚至更惨
我好像知道了,为什么林浩会自杀了,也知道了自己给林浩一家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强烈的道德负罪感如潮水般涌现,让我有些窒息。
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傍晚,我恐惧地跪在林浩的墓前,不断磕头。
我想要说点什么,还想要给自己找找借口,可是现在的一切都在告诉我,我所有的借口都不过是强词夺理的狡辩罢了。
为了一个受苦的人,伤害另外一个受苦的人,这么做是对是错我不知道。
失魂落魄的回了饭店。
我独自坐在床上,玫瑰见我如此,问:“怎么了?”
我哭了。
这几年的疲惫没有让我哭,感情的危机没有让我哭,一路的艰辛没有让我哭,可是在此时此刻,我竟然真的哭了。
看着背包里面获得的钱,我捂住自己的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我紧紧攥着玫瑰的手,好似获得了小时候,回到了在孤儿院那段时间,我跟着玫瑰身边,流着眼泪问:“玫瑰姐姐,我,我真的做错了吗?”
玫瑰轻轻抱着我,擦了擦我眼角的泪:“你没有错,谁都没有错,哭吧哭吧,乖~没什么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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