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黑与白(1 / 1)

法庭外的阳光炽烈得刺眼。

有村莉央站在裁判所高大的台阶上,看著福山雅二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刚才那个瞬间——福山雅二转身前,嘴唇无声翕动,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杀气。

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底。

“该死的人渣。”

“杀了他”

“真想杀了他”

她“听”到了。

即使隔著整个法庭,即使没有声音,她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句话。

那种熟悉的、曾在审讯记录里读到的、充满暴戾与绝望的语调,此刻从那个刚刚被宣判无罪、重获自由的年轻人口中,无声地吐出。

有村莉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是不是放错了人?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旦生根就开始疯狂蔓延。

水谷正宏的审讯方式固然有问题,暴力逼供固然可耻,证据链固然存在漏洞。

但如果,如果福山雅二真的是凶手呢?

如果那些“要杀了他”的话,不只是愤怒时的气话,而是真实的、被压抑的杀意呢?

“怎么了?”

秋山雅司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已经整理好公文包,西装外套隨意搭在臂弯,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他顺著有村莉央的目光望向街角,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午后的热浪在柏油路面上蒸腾。

“秋山先生”有村莉央转过头,声音有些发乾,“刚才福山君他”

“他怎么了?”

“他好像”有村莉央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对著水谷警官,说了『想杀了他』之类的话。

秋山雅司没有立刻回应,他推了推眼镜。

半晌,他才淡淡开口:

“是吗。”

只有两个字。没有惊讶,没有质疑,甚至没有一丝好奇。

“您不觉得”有村莉央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这可能意味著,他真的有”

“意味著什么?”秋山雅司打断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意味著他有杀意?意味著他可能真的杀了人?意味著我们帮了一个潜在的凶手脱罪?”

有村莉央被这一连串反问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能怔怔地看著秋山雅司。

“有村律师,”秋山雅司的声音依旧平静。

“判定一个人是否有罪,是刑警的工作。收集证据,追查真相。是检察官的工作。审查证据,提起公诉。是法官的工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而我们的工作——只是贏下委託人的官司,仅此而已。”

阳光炽烈,炙烤著裁判所前的广场。

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轰鸣,混著城市的喧囂,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有村莉央站在原地,看著秋山雅司转身离去的背影。

只是贏下委託人的官司,仅此而已。

这句话在她脑中反覆迴响,將她一直以来坚信的某些东西,敲出一道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裂痕。

她是个极度追求“黑”与“白”的人。 法律条文是白的,违法乱纪是黑的。

正义是白的,罪恶是黑的。

清白是白的,有罪是黑的。

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非黑即白,界限分明,没有灰色地带,没有曖昧空间。

可秋山雅司不同。

他游走在黑白交界处。他会利用舆论施压,会玩弄心理战术,会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內不择手段。

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不在乎委託人是否“真的清白”,不在乎真相是否“完全大白”,他在乎的只是“胜诉”这个结果。

这样的律师真的是“正义”的吗?

有村莉央不知道。

三天后,有村莉央被叫进了合伙人高木美琴的办公室。

高木美琴是她所在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也是带她的导师。

这位四十出头、妆容精致、气场强大的女律师,此刻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地打量著站在桌前、背脊挺得笔直的有村莉央。

“有村,”高木美琴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福山雅二的案子,你做得很好。成功翻案,委託人无罪释放——对一个新人律师来说,这是相当漂亮的成绩。”

有村莉央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她微微欠身:

“谢谢高木律师。这是我应该做的。”

“但是,”高木美琴话锋一转,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我听说——你在这桩案子里,私下联繫了前事务所的离职律师秋山雅司,请他提供『协助』?”

有村莉央的心猛地一沉。

“而且,”高木美琴继续,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你还以个人名义,向他支付了二十万円的『劳务费』——用的是你自己的钱,对吗?”

“我”有村莉央想解释,但高木美琴抬手制止了她。

“有村,你知道事务所的规定。所有案件,必须通过正规渠道委託,所有费用,必须走事务所的帐目。你私下联繫外部律师,私下支付费用——这违反了最起码的职业规范。”

“可是高木律师!”有村莉央忍不住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福山君真的是冤枉的!如果按正常程序,上诉要拖好几个月,他可能会在拘留所里崩溃!我只是想儘快”

“你想儘快帮他。”高木美琴接过话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规矩就是规矩。律师这行,靠的不是一腔热血,而是规则、程序、和纪律。”

她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有村莉央面前:

“这是你的解约通知书。事务所决定,与你解除聘用合同。这个月的薪水会正常结算,另外会多付三个月薪水作为补偿。”

有村莉央呆住了。

她看著桌上那份薄薄的文件,看著封面上“解约通知”几个冰冷的黑体字,脑中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

“为为什么?就因为我私下请了秋山律师?可我们贏了!我们救了一个无辜的人!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高木美琴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对福山雅二来说,是好事。对你来说,也许也是——你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勇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有村莉央,望向窗外东京林立的高楼:

“但有村,你要明白——律师事务所不是慈善机构,也不是正义的化身。我们是商业机构,靠为客户提供法律服务生存。我们的首要职责,是对客户负责,对事务所负责,而不是对『正义』负责。”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有村莉央脸上:

“你太『纯粹』了。纯粹到以为法律就是黑白分明,纯粹到以为律师就该为『正义』而战。这种纯粹,在实习期是可爱的,但成为正式律师后——是危险的。”

“危险?”有村莉央不解。

“危险。”高木美琴重复,“因为你会为了心中的『正义』,打破规则,逾越界限。今天你可以为了一个『无辜的委託人』私下请外援,明天你就可能为了另一个『值得同情的客户』隱瞒证据,偽造文件——哪怕你自以为动机是好的。”

她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律师这行,最怕的就是『自以为正义』。一旦你开始用『对错』而不是『合法』来判断该做什么,你就离悬崖不远了。”

有村莉央想反驳,想大声说“我没有错”,想说“帮助无辜的人难道不对吗”。

但看著高木美琴那双冷静的、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收拾东西吧。”高木美琴坐回椅子,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不再看她,“祝你未来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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