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没有」(1 / 1)

翌日,下午三点。

秋山雅司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著內田理惠子带来的案件初步资料。

有村莉央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不时看向墙上的掛钟,时针已经滑过三点十分。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

“內田桑会不会是路上耽搁了?”有村莉央轻声说,目光瞥向窗外。

街道上积雪未化,行人步履匆匆,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秋山雅司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翻过一页文件:“再等十分钟。”

话音未落,门铃响了。

有村莉央立刻起身去开门。

门拉开,寒风裹挟著细碎的雪沫灌进来,门外站著內田理惠子,只有她一个人。

她依旧穿著昨天那件米白色的牛角扣大衣,但今天没有裹围巾,领口鬆散地敞开著,露出里面单薄的制服衬衫。

脸颊冻得惨白,嘴唇发紫,睫毛上结著细小的冰晶,不知是泪水还是雪。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却又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內田桑?”有村莉央心头一紧,侧身让她进来,“快进来,外面冷你朋友呢?”

內田理惠子没有回答。

她机械地走进来,脚步虚浮,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大衣下摆在身后拖曳,在门口的地垫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和融化的雪水。

秋山雅司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放下手中的文件。

“坐。”他指了指沙发。

內田理惠子没有坐。

她站在原地,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初很轻微,后来越来越剧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內田桑?”有村莉央上前一步,想扶她,却被秋山雅司一个眼神制止了。

“让她说。”

有村莉央停下动作,担忧地看著內田理惠子。

后者终於找回了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

“优奈优奈她”

她顿了顿,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著冻僵的脸颊滚落,滴在大衣前襟,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死了。”

有村莉央倒吸一口冷气,手指猛地攥紧衣角。

秋山雅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內田理惠子啜泣著,语无伦次,“她妈妈打电话给我说优奈在房间里吃了药”

她说不下去了,身体剧烈颤抖,几乎站不稳。

有村莉央终於忍不住,上前扶住她,將她带到沙发前坐下,又匆匆倒了杯热水,塞进她冰冷的手中。

內田理惠子没有喝。

她双手捧著杯子,滚烫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却丝毫温暖不了那双冻僵的手。

她低著头,眼泪大颗大颗滴进杯中,在热水中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昨天昨天我离开这里后,就去找她”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家没人应门我等到很晚后来她妈妈回来了说优奈不想见人”

“今天早上我又去就看到救护车警察”

她抬起泪眼,看向秋山雅司。

“秋山先生求您一定要帮优奈她不能不能就这样死了还要背著偷东西的骂名”

秋山雅司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把事情说清楚。从头到尾,你朋友到底经歷了什么。”

內田理惠子断断续续的敘述。

佐仓优奈,十七岁,私立女子高中二年级学生。

为了攒钱买一台心仪已久的相机,半年前开始在车站附近的一家连锁便利店打工。

她工作认真,性格內向,从不与人爭执。

一周前,晚班结束后,店长中岛健一將她叫进办公室。 “优奈,货架上少了一盒限量版巧克力,標价五千円。”

中岛健一是一位一个四十出头、身材微胖、总是笑眯眯的男人。

“监控拍到你经过那个货架好几次。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优奈慌了。她確实经过那个货架,可那是她负责的区域,补货、整理货架是她的工作。

但她绝对没有拿任何东西。

“我、我没有店长,我真的没有”

“別紧张。”中岛健一笑得和蔼,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我相信你。但为了保险起见,我得检查一下你的包,还有身上。这是规定,你知道的。”

优奈犹豫了。

她觉得不对,但店长说得合情合理,而且对方一直是店里最照顾她的前辈。

她迟疑著,將隨身携带的帆布包递了过去。

中岛健一接过,象徵性地翻了几下,然后放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外套也脱了吧,还有毛衣,万一是不小心夹在衣服里了呢?”

办公室的门,在他转身时,被轻轻反锁了。

“一件一件来,別急。”

优奈开始发抖,她想离开,想说“不”,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在对方的催促下,她颤抖著脱下羽绒外套,然后是针织开衫,最后是校服衬衫。

冬日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物渗进来,她冷得牙齿打颤,但更冷的是那道黏在她身上的视线。

“继续。”中岛健一说。

优奈摇头,她试图后退,可抵在后背的只有冰冷的墙壁,於是她的眼泪涌了出来。

“店长求您我真的没有”

“那就证明给我看啊。”中岛健一上前一步,伸手去拉她制服的裙摆,“最后一件。脱了,我就相信你。”

就在他的手即將触碰到她的瞬间优奈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猛地推开他,抱起地上散落的衣物,夺门而出。

她甚至来不及穿好衣服,只胡乱裹著外套,在冬夜的寒风中一路狂奔。

第二天,中岛健一联繫了学校。

“很遗憾,佐仓同学在店里偷了东西,被我发现后,不仅不承认,还態度恶劣地逃跑。作为店长,我有义务將这种情况告知贵校。”

班主任找优奈谈话。

那位总是板著脸的中年女教师,听完优奈泣不成声的解释后,只是推了推眼镜。

“佐仓同学,店长那边有监控,证明你確实在那个时间出现在货架附近。而且,如果你真的没偷,为什么要跑呢?这不是更让人怀疑吗?”

“老师我真的没有他、他让我脱衣服”

“这种话不能乱说。”班主任打断她,眉头皱起,“中岛店长是社区的模范商人,每年都给学校捐款。你说他对你做那种事,有证据吗?”

优奈愣住了。

证据?办公室没有监控,门被反锁了,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有证据,就是誹谤。”班主任的声音冷了下来,“佐仓同学,我建议你承认错误,赔偿损失,向店长道歉。这样学校可以从轻处理,不会在你的档案里留下记录。否则这件事闹大了,对你,对你的父母,都没有好处。”

优奈回到家,想向父母求助。

迎接她的,是父亲劈头盖脸的巴掌,和母亲歇斯底里的哭骂。

“丟人现眼的东西!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女儿!”

“偷东西?还污衊別人?我们家的脸都被你丟光了!”

“马上给我去道歉!赔钱!要是学校把你开除了,你就別进这个家门!”

没有人听她解释。

没有人相信她。

在那个冰冷的冬夜,佐仓优奈蜷缩在房间的角落,看著窗外无声飘落的雪,觉得自己像一片雪花,轻飘飘的,无足轻重,落在哪里,融化在哪里,都不会有人在意。

第二天,她没有去学校。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清晨,母亲推开她的房门,发现她躺在床上,脸色青白,身体已经冷了。

床头柜上,空了一板的安眠药。旁边放著一封遗书,只有短短几行字:

“我没有偷东西。”

“我真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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