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桑维翰(1 / 1)

锅中沸腾的水汽已渐渐灼上了皮肤。

赵匡济三人被双手反剪,脸贴在阴冷的砂石地上,粗粝的石块混着血污硌在颊边。

身旁那口大锅下,柴火堆正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锅内翻腾着不知名的油花与碎骨,腥腻的热汽一阵阵扑来,熏得赵匡济几欲窒息。

耳边是郭石头与王五嘶哑的怒骂,周围那些甲士发出了阵阵粗野的哄笑。

“手脚都麻利点,莫要耽搁,水沸了赶紧下料!”那虬髯军官肆意地催促着。

赵匡济苦笑,知晓了自己这荒唐的穿越与寥寥数日的重生,即将结束在一口偌大的行军锅中。

他兀自闭上了眼,两行热泪划过脸颊,前世今生无数的碎片在脑海中混乱闪现,最后却只是在脑中凝成了一片空白。

就这样结束也好,这吃人的世道,不看也罢。

“且慢!”

就在几名兵士拖拽着赵匡济,要将他提起投入锅中的那一刻,一声断喝却如寒锥破风,在阵阵喧嚣声中陡然响起。

赵匡济睁开双眼,艰难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在漫天黄沙之中,村落口不知何时已立着十馀骑甲士,正是自己先前命令原地待命的侍卫亲军。

儿郎们虽是风尘仆仆,却个个精神斗擞,衣甲鲜亮,与眼前那些形同盗匪的征粮军截然不同。

十馀骑中,为首的那人并未着甲,而是一身紫袍,头戴幞头,面容清瘦,三缕长须正被北风吹动。

他端坐在马背之上,身材虽小,但身姿立挺,眼神锐利如刀,正冷冷地扫视着眼前的征粮军士与那一幕幕的惨相。他的身后,侍卫亲军的儿郎们手皆按在刀柄之上,肃杀之象弥漫在无声之中。

赵匡济认出了那名紫袍文士,正是此行一同北上的使臣之一,赵匡济约莫记得他姓桑。

先前那名虬髯军官先是一愣,待看清来人的服色之后,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先行待命。

“尔等何人?胆敢阻拦天雄军办事!”

“天雄军?”紫袍文士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弧度,“某倒不知,范太尉手下几时换了旗号,改奉宣武军杨太尉的令牌行事了?”

此言一出,虬髯军官脸色骤变。他身后的甲士队伍中也爆发出了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衣甲与身后的纛旗。

赵匡济心中巨惊,方才仅凭一腔热血行事,倒不曾觉察到眼前的这伙征粮军,竟然不是天雄军所属节制!

宣武军?杨光远?

赵匡济拼命搜刮原主的记忆,隐约知晓了这伙贼人的真实身份。

天雄军节度使范延光与杨光远素来不和,互相猜忌提防朝野皆知,可眼前这些宣武军的甲士竟然出现在了邺都城外,还如此明目张胆地进行“征粮”?

紫袍文士目光如电,将眼前宣武军众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他不再去看那名虬髯军官,反而是下马走向了被捆绑束缚的赵匡济三人。

“小子莫要惊慌,待会儿看某眼色行事。”紫袍文士的声音平静响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本官翰林学士,同平章事兼枢密使,桑维翰。”紫袍文士转向宣武军众人,“奉圣谕北上邺都,面见范太尉,授临清郡王之爵。尔等在此所为,本官已尽收眼底。”

“桑……桑令公?”虬髯军官喉衔滚动,额角隐隐见汗,桑维翰的厉名,他自然是听说过的。

若是没有这位桑令公,当今官家何来的上位?燕云之地又岂会落入契丹之手?

“本官方才已遣人持符信快马入城,算算时辰,天雄军的巡骑再有一刻便至此处。若让他们看见宣武军的众位儿郎在此地替他们‘征粮’,不知会有何举动?”

桑维翰言及此处,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惶惑的甲士。

“本官老朽,有些糊涂,殊不知范郡王与杨太尉若是知晓此事,亦会作何感想?”

他的话语平淡,却字字如刀,每一个字都象是有千钧之重,刻在虬髯军官的心上。

赵匡济看见虬髯军官的脸上再无半分凶悍之色,冷汗涔涔而下,眼神慌乱四顾。手下的甲士更是骚动不安,纷纷看向他与桑维翰,再无半分先前围猎的兴奋。

“此事,本官已经记下了。”桑维翰见火候已到,语气更缓,却依旧透着不容违逆的压迫,“尔等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他轻轻吐出最后四字,却重若千斤。

“滚!”桑维翰小小的身子突然出一声怒喝。

随后,他朝身后的侍卫亲军与赵匡济使了个眼色,前者很快下马解开了赵匡济三人的束缚。

赵匡济当即咬牙起身,简单包扎了一下小腿的伤势,持过横刀上前几步,悄然立在了桑维翰的身旁。

虬髯军官思索了片刻,在听到桑维翰那声惊天动地的怒喝之后,再不尤豫,慌忙吩咐手下,“收拾东西,撤!”

宣武军那群甲士瞬间手忙脚乱,踢散火堆,也不管那几口行军大锅与满地的狼借,只匆匆聚拢,搀扶起受伤的同伴,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朝着西面鼠窜而去。

片刻之后,村落内只剩下了那几口残火未尽的铁锅与呜咽的北风,以及赵匡济一行与数十名劫后馀生,瑟瑟发抖的穷苦百姓。

桑维翰向着身后的一名侍卫亲军甲士低声吩咐了几句,便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来到了赵匡济的面前。

他身材矮小,凭借身坐马背之上,才勉强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匡济。

赵匡济看到他的脸色略微有几分惨白,但那双眼睛却是清澈锐利,仿佛能够洞穿一切腌臜人心。

“队正姓赵。”桑维翰眉梢微挑,目光在赵匡济的脸上仔细端详片刻,“名字呢?”

赵匡济此刻手脚发麻,但还是忍着小腿的剧痛勉强站稳,对着马上的桑维翰躬敬地叉手行礼,“小子赵匡济,字伯安,谢过桑相公救命之恩。”

“你就是赵伯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锐利的眼神似乎柔和了几分,“赵弘殷是你爹?”

“正是家父。”赵匡济答道,心中并无太多意外。

桑维翰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令尊可曾对你提过,长兴二年,洛阳城外,风雪破庙之事?”

赵匡济一怔,迅速搜索原主记忆,却并无相关清淅印象,只得据实摇头:“未曾听家父提过。”

桑维翰看着赵匡济眼中的茫然与探究,轻轻“恩”了一声,并未作何解释,先前流露的些许复杂情绪也已收敛无踪,恢复了那抹清冷的神色。

“仲英身居禁军高位,尔既身为其长子,更应谨言慎行。眼下这地界,不比洛阳与汴州。有些事,非你力所能及,亦非你职分所在。今日若不是某恰好在队伍里,后果不堪设想。尔……好自为之。”

这番话,虽有训诫,但隐约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回护之意。

赵匡济心中感激,再次叉手行礼。

“相公教悔,伯安铭记于心。今日莽撞行事,险些连累袍泽,确是不该。”

桑维翰不再多言,只淡淡道:

“带上你的人,尽快入城,此地……”他环视一片狼借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非吾等久留之地。”

说完,他一勒缰绳,调转马头:“留两人协助安置这些百姓便可。”

“诺!”

赵匡济很快依照桑维翰所言部署完整,随即翻身上马,朝着那座巍峨城池行去。

他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枯败的村落。两名随从正在指挥那些幸存百姓收敛遗骸,掩埋大坑,扑灭残火。

凄厉的哭声在风中游荡。

他转回头,望着前方队伍扬起的淡淡烟尘,心中波澜起伏。

桑维翰与父亲的过往他并未在意,这个年代,谁都有三两不堪回忆的往事。但令他脊背发凉的,是那些畜生军士的身份。

杨光远与范延光素来不和,他的人怎会在此处?这是杨光远的试探?还是……

范延光反迹渐明,已是朝野皆知,官家此次派人封爵,应当只是试探或者拖延。

莫不是那两大强藩之间,已有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勾连?

赵匡济只觉得一股更甚于方才直面油锅的寒意,从心底幽幽升起。

他抬头望向前方,邺都城门已然洞开,如同一张巨兽之口,正狰狞地等待着自己。

他不知道,这座城池里,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何等深不可测的旋涡。

赵匡济深吸一口气,催动着胯下马匹,跟着队伍,向着那幽深的城门,缓缓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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