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父与子(1 / 1)

帐房内,赵弘殷背对着榻上背卧的儿子坐了下来,也不说话,只是微微侧头,斜眼扫过儿子的背后。

他伸出左手,轻轻地掀开了儿子的军服,按了按其中那道最长的鞭痕。

“嘶!”赵匡济吃痛,发出一声闷哼。

赵匡济看到父亲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疼吗?”赵弘殷关切道,语气却依旧是那般难辨喜怒。

赵匡济咬了咬牙,“不疼。”

但毕竟此时的赵匡济已经不是先前的那个赵匡济了,即便嘴上逞强,心中却早已是万马奔腾。

能不疼吗?还不是拜你这个老登所赐……

“扯谎。”果然,赵弘殷看出了儿子在逞强,冷哼一声,“老子自己打的,能不知道?”

赵弘殷自腰间取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拨开塞子,一股浓烈的药香瞬间弥漫在帐中。

“这是官家御赐的药,比营中的那些粗劣草药要好上不少。“

他将瓷瓶微微倾倒,将里头的药粉均匀地洒在了赵匡济的伤口上。

动作虽有些粗犷,但手劲却是极致地轻柔。

赵匡济感到一阵清凉自背后传来,痛楚感瞬间减缓了不少。

“天子已决意迁都汴梁。”赵弘殷一边上药,一边平静地说道,“明日一早,正式入主大明宫。为父已遣快马赶往洛阳,接你母亲、姨娘与家中一应人等。”

赵匡济微微一怔:“迁都?”

“这是迟早的事。”赵弘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清泰三年,玄武楼一场大火,烧毁了半座洛阳城。自此之后,庙堂倾复,宫室毁损,洛阳城早已不复昔日之盛,当时官家便有意迁都。”

“汴梁富庶,漕运畅通,更便于掌控天下。”赵弘殷顿了顿,“我已托人在城中寻了一处宅院,虽不及洛阳旧居,但也算宽敞清静。”

赵匡济沉默思索着。

赵弘殷看出了儿子的疑虑,问道:“你在想些什么?”

“汴梁虽好,却无险可守。官家不怕吗?”赵匡济问道。

“怕?”赵弘殷颇为意外地看了一眼赵匡济,“都认人家做父皇了,还怕什么?”

赵匡济沉吟片刻:“二郎呢?还让他在侍卫亲军中吗?”

“这个小畜生,整日里就知道耍刀弄枪,我已将他调入侍卫亲军左厢第一指挥,归我亲辖。”赵弘殷嘴角微微上扬,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不过这小畜生现在可比你来的孝顺,听话。”

赵匡济呵呵一笑,心想他可太孝顺了,他以后还要追封你当宣祖皇帝呢……

帐中一时安静了下来,一时之间,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赵弘殷收起药瓶,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似有千言万语,到最后却只化作一声轻叹。

“你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了。”赵弘殷的声音低沉下来,“先前为你定下的那门亲事,那小娘子福薄去了,我已托桑国侨为你留意。”

赵匡济心中微动,脑海中突然闪过某个清丽少女的模样。

也不知为何,赵匡济在冥冥之中,总觉得她跟别人不太一样……

呸呸呸!赵匡济甩了甩头。

人家还只是个孩子!想什么呢!

末了,赵匡济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全凭父亲做主。“

赵弘殷看着儿子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这孩子,病了一场醒来,倒象是“他停顿片刻,似乎是在查找合适的用词,“象是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的你,活象块石头,遇事总爱闷在自个心里。如今不仅会顶嘴了,胆子也大了。”

赵匡济会心一笑,心想那能一样吗,我要是跟你说你还有两个做官家的儿子,你会信吗?

赵弘殷并不知晓赵匡济所思所想,只是看着他的脸,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也不知你这一变,是福还是祸。这世道,有时候太过正直,反而活不长久。”

赵匡济侧过脸,迎上父亲的目光:

“阿爹,儿子只是觉得,人活一世,总该有所为,有所不为。”

“若连眼前百姓受苦都视而不见,那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异?”

“春粮秋赋,一毫一厘,皆是民脂民膏,既食民俸禄,百姓于我,便如父与子,父母受难,当儿子的岂能坐视不管?”

赵弘殷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是赵匡济记忆中从未见过的笑容,带着几分沧桑,几分无奈。

“你这话,倒象是”

“象是什么?”赵匡济追问。

赵弘殷没有回答,只是扶着儿子趴下,又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很轻,却让赵匡济心头一热。

赵匡济将双手撑在颈下,轻轻地闭上了双眼,听着父亲一字一句地,娓娓道来。

“唉……一晃这都二十年了……”

“你母亲怀你的时候,都以为你会是个女子……”

“却只有我认为你是个小子……”

“你母亲问我凭什么……”

“我说,嘿!我下得种,我能不晓得吗?”

“可我没跟他们讲,其实我当初偷偷跑了好多寺庙,将里头的菩萨拜了个遍……”

“当时因你阿翁之由,我被迫投靠先赵王,后又追随庄宗皇帝南征北战,最后才在护圣军混了个都指挥使的差事。”

“也是在那时,阖家老幼接连奔波,你母亲不小心动了胎气,都以为你要保不住了……”

“我发了疯似的找郎中,甚至还被逼得动了刀子……”

“哼!当时那老杂毛实是不讲道理,竟跟我坐地起价来……”

“可有何办法呢,只得照给……”

“好在最后菩萨保佑,还是将你保住了,即便是你出生后一直体弱多病,但毕竟算是活了下来。”

“但也或是在胎中伤了元气,你自小就比旁人长得慢些……”

“我记得当时也是在汴梁,我在大相国寺找了个大和尚……”

“谁成想那老秃驴说我杀伐太重,让我多行善事,多积阴德。”

“我差点又动了刀子,但转念一想,或许也是,且试着看看……”

“结果没成想,你还真长了起来……”

“你年幼时,你母亲说让你读书,我却死活不同意。”

“这样的乱世,读书定个蛋用,习武方能护住一家老小。”

“于是我便盼着你快些长大,即便以后不能节度一方,至少也能求个安身保命……”

“嗨,结果没曾想到,武是练起来了,性子却也似个闷葫芦……”

“你母亲和姨娘都怪我,说是我把你练坏了……”

“我想这干我屁事啊……”

“前先天你大病一场,我伴随圣驾,不得离开,可心里却是万分揪心。心想你若真是折在这了,你母亲还不得把我刮了……”

“唉……好在最后你活过来了,过几日见到你母亲,我也有所交代了……”

“嘿……这样一想,当初那老秃驴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

赵弘殷也不知是说给儿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说着说着倒是哭了起来,活象个老小儿。

“呜呜……”他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今日晚间……是为父下手重了……”

“大郎……你可莫要责怪阿爹……”

赵弘殷回头一看,却见赵匡济不知何时早已进入了梦乡,此刻正打着轻鼾。

“小畜生!”赵弘殷看见这一幕,呜咽着笑骂了一句。

说着抬起右掌,却是一顿,脸上露出几丝不忍,最后只是轻轻落下,抚了抚儿子的脸颊。

赵弘殷深深呼出一口热气,起身向着外边走去。

刚刚掀开帐帘,一道寒风顺势涌入,吹得赵匡济打了个哆嗦,也吹得帐内的油灯摇曳欲灭。

赵弘殷脚步一顿,忽然转身回头,将身上的披风解下,轻轻地盖在了赵匡济的身上。

“睡吧。”他的语气柔和,“睡吧。”

……

帐内,赵匡济蹙着眉头,象是就要醒来,就在这时,似是感受到了披风上载来的馀温,蹙着的眉头终于缓缓解了开来。

帐外,赵弘殷迎着月光,身形渐远,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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