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老二少,三张沉重的脸,相顾无言。
“白公不可去!”
最终,还是郭荣率先打破了这片宁静。
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符逆此举看似凶险,实则只是色厉内荏罢了。他若真在菜市口大开杀戒,莫说是会激起滑州城十万百姓的民变,光是他手底下的义成军,也断不会容他。”
“义成军的将士一多半都是滑州本地人士,他们断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母姊妹,就这般死于非命。”
王彦宁也眉头紧锁,他虽与白奉进相处不久,却着实被老将军的风骨所折服。他点头附和:“正是如此。”
白奉进不置可否,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里正闪铄着明暗不定的光芒。良久,他叹了口气,显得尤为苍凉。
然而仅仅一瞬,他便调整好了情绪,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看着眼前两个朝气蓬勃,却如临大敌般的年轻人,温声道:
“你们呐,把老夫想得也太迂腐了。符彦饶此举,屠戮城民是假,想要老夫手中的兵符印信才是真。他虽从未明言,但昭信军那两万兵马他早已垂涎欲滴。”
“此次老夫只带了一千馀骑驻守滑台,剩馀兵马仍驻宋州,唯有兵符才能调动。”他潇洒地挥了挥手,自嘲般笑道,“至于你们担心的事,尽管放心,老夫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没活够呢。”
王彦宁听完,原本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他抓起桌上的陶碗,“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的清水,对着郭荣与白奉进叉手一礼。
“既如此,那我便安心了。郭兄,白公,长恒他们还在巷口等我,我且先去和他们汇合。”
说罢,他对着二人躬身一揖,便迈开步子走了出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屋内,郭荣并没有坐下,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白奉进那张苍老的脸上。
他并不如王彦宁那般好糊弄,方才白奉进的那番话,虽也合理,但却过于平静了。
而这种平静,他只在当年交代后事的生父身上看到过。
“白公……”郭荣张开了嘴,声音有些发颤。
“君贵。”白奉进抬手打断了他,温和道,“老夫真的累了。这把老骨头折腾了这些日子,也该歇歇了。你一会儿还得和德安小友几个换班,也快些先去休息会儿吧。”
郭荣凝视着眼前的沧桑老者,仿佛想要用目光看穿他的皮囊,看清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良久,却只是摇了摇头,叹出了一口气。对着白奉进叉手行礼,深深一揖。
这一拜,他的腰弯得很低,持续了很久。
“白公保重,晚辈告退。”
白奉进看着郭荣退出了房间,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院落尽头,这才起身关上了房门。
他并未回榻上将息,而是坐到了房中的桌案前。
他方才在两个年轻人面前扯了谎。
白奉进虽与符彦饶话不投机,但也知道这种歹毒的计策,绝不会是出自符彦饶的脑子,而是来自魏永兴的手笔。
符彦饶或许会顾及些声名与乡情,但魏永兴这条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恶犬,他却不会。
如他这般蛇鼠两端的奸贼,为了功名利禄,权势地位,还有什么样丧心病狂的事做不出来?
白奉进低头,打开了一个桌案下的暗格,从中取出了半条镶着鎏金的铜鱼。
这便是昭信军的兵符。
他端详着手中的兵符,突然,也不知怎的就笑了。
中原大地糜乱已久,如今这个礼崩乐坏的世道,即便是大梁城中的天子圣旨都如同废纸一般,区区一块二两重的兵符,顶个蛋用!
昭信军两万人马,自己活着一日,或许还有所忌惮,但只要自己一死,那群虎狼之旅,便会彻底没了束缚。
只要自己一死,金银财帛以厚之,再如何忠心的队伍,也会有所动容。
吃人的年代,有几个当兵的,会如同赵匡济那般,为了忠君报国,救世安民?
所求之物,唯有“富贵”二字,即便这个富贵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可能。
这便是这个世道中,最血淋淋的事实。
白奉进收回心思,取出纸笔,开始取水,研磨,挥毫。
渐渐地,象是想起了什么心悦的往事,他盯着眼前的信纸,温和地笑了笑,眼角微微眯起了两条缝。
紧绷之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从容。
……
与此同时,牙城之内,符彦饶正来回踱着步,突然,他抬起头望向眼前之人。
“州衙大牢中,还有多少拟决的犯人?”
“回大帅,今年秋后斩了一批,如今大抵还馀下三五个。”
符彦饶蹙起眉头,想了片刻后说道:
“军中应也有不少作奸犯科之徒,明日早间,一律拖到东市刑斩台。”
“记住,把他们的衣服都扒了,全部换上州衙的囚服。”
卢群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嘲讽,却被他很快隐藏了起来。
“大帅,这也不够啊……白奉进那老儿若是当真铁了心不现身,那我们又该怎么办?”
符彦饶眼一斜,将目光投至卢群的身上。
“你这些年,也贪了不少吧?”
卢群闻言大惊失色,噗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符彦饶冰冷的嗓音钻进了自己的心窝子里。
“若是不够的话,就拿你自家的父母兄弟,儿女妻妾的性命,去填上吧……”
……
翌日辰正,何家老宅之中,赵匡济幽幽地睁开了双眼。
他昨晚做了个梦,一个十分奇特的梦。
他梦见自己又穿越回了现代,回到了自己童年时的乡间田野。
蓝天白云,青山碧水,氤氲的水汽与翠绿的稻田。
他躺在一棵大柳树下,阳光通过柳叶的缝隙,扑在了他的脸上。
春风拂过树梢,吹起了柳枝在空中舞动,也吹来了野草的清香。
他看到了远处的炊烟,正从青瓦之间袅袅升起,看到了山间的晨雾,正在晨光下徐徐散开。
不远处,父亲正在稻田中扶着犁,也不吆喝,只是偶尔甩一下手中的枝条,轻轻地打在身前的牛背上。
父亲身前的那头老牛,正竭力地迈着沉稳的步子,踩在松软的泥土地上。牛蹄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道蹄印。
母亲的声音从远处飘了过来,他听见了,却并不答话,依旧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份恬静与慵懒。
父亲停下了手中的农活,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冲他喊了几句,便朝这头走了过来。
他越走越近,自己目光便停留在了他的脸上。
而父亲的这张脸,竟与白公,一模一样。
……
赵匡济回味着梦里的世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正在这时,郭荣推门走了进来,带着满脸的凝重。
他走进赵匡济身前,却并不言语,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将手中的两封书信,递到了赵匡济的身前。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