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各安天命(1 / 1)

清晨的阳光投过破碎的窗纸,斑驳地洒在了屋内的地板上。

赵匡济正靠在床头揉着眼。

高热退去,他的精神已然完全恢复,就如同今日的天气那般清爽。

他看向郭荣,笑着道了声早,却见郭荣一脸凝重的向他走了过来,颤斗地递过了两份书信。

赵匡济没明白什么意思,他与郭荣对视了一眼,希望能从他的口中得到答复。

可郭荣却并不言语,脸色依旧是那么沉重。

赵匡济心中猛地一沉,他感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心底升起,瞬间便攫住了他的呼吸。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封书信。

“这是什么?”

“白公他,走了……”

郭荣紧紧咬着嘴唇,眼框微微泛红。

“是符彦饶设的局,以全城百姓的性命,逼迫白公现身。”

他将昨夜的消息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今早我去送膳,才发现……”

“白公他……留下了这两份书信,只身去了……”

郭荣将头扭了过去,不敢再对上赵匡济的目光:“我……昨晚就该想到的……”

赵匡济猛地垂头看去,只见两封信缄上,各用草书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

一为“伯安亲启”,二为“致小女娟娘”。

他几乎是跳着下了床,跟跄地站起身子,一边拿起那身粗布麻衣,一边焦急地问向郭荣:“什么时辰了?”

“辰正。”

赵匡济穿戴好衣物,将那两封信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贴着胸口藏好。

随后,转身拿起把柄一直随身携带的短刃,眼珠子上已布满了血丝。

“辰正……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郭荣听着赵匡济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知他是不是在安慰自己。

“来不及了,兄长。”

郭荣依旧站在原地,一丝苍凉与无奈交织在心头,“德安刚刚带来的消息,今日早间,东市的菜市口,一个百姓都没死……”

“什么?!”

“换句话说,白公他,已落入符彦饶手中。”

赵匡济僵在了原地,手中的短刃跌落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了闷响。

他怔怔地看着屋外,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茫然。

……

与此同时,滑州牙城最深处的一座地牢之内。

这里潮湿、阴冷,空气中还夹杂着一股腐臭与粪便混合的气味。

闻之令人作呕。

甬道两旁的火把正发出“噼啪”的声响,映照着一扇黑黢黢的铁栅栏。

铁栅栏内,白奉进正盘腿坐在地上的干草堆里。他的手脚都被沉重的镣铐束缚着,每动一下,身后的铁索便会拖拉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可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是挺得那般笔直,好似一棵万年青松。

他正平静地望着铁栅栏外。

“既然来了,何不入内一叙?”

白奉进眼角挂着笑意,微微仰头,看向身前之人。

铁栅栏外头,符彦饶身着紫袍,正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篮,不声不响地看着白奉进的脸。

听到白奉进言语,符彦饶回过了神,挥了挥手,示意身旁的亲卫牙兵退下。

随后打开了牢门走了进去,将手中的竹篮放在了白奉进的面前。

篮子里头是一只烧鸡,和一壶酒。

“隔着老远就闻到了肉香。”白奉进微微抬了抬自己手上的镣铐,笑着说道,“那就有劳符公了。”

符彦饶叹了口气,也不嫌地上脏,一屁股便坐下,将篮中的烧鸡与酒杯摆到了白奉进的身前。

随后,提起酒壶为他满上,递到了他的手中。

白奉进接过酒杯喝了一口,咂咂嘴,眼神一亮。

“女儿红?”

符彦饶点了点头:“去岁元正,吴越国进供,官家御赐的,十年的越州女儿红。”

白奉进将杯中黄酒饮尽,酒杯向前一推,符彦饶再次为他斟上。

“符公当真是好福气啊……不愧是皇亲国戚。”白奉进再饮一杯,然后拿起烧鸡啃了一口。

符彦饶又从篮中拿出一个酒杯,为二人杯中各自添上酒水。

“你不也收了个好女婿吗?”他仰头将杯中酒水送入喉中,“其实我昨日已查到了你们的藏身之处了。”

“哦?那为何不将我们拿下?”

符彦饶叹了口气,望向牢房外的火把。

“我也不知道,兴许,是想看看那小子会怎么做吧……”

白奉进略一沉吟,忽然眼睛一亮,象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他是这个时代的希望。”

“哦?你竟这么看好他?”

“你没见过他,如果你见到了,你也会这么想。”

“你这么说,我还真想见见他。”符彦饶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金鱼符,在火光下轻轻把玩着,转了话题,语气有些复杂,“你说,这么个小东西,为何就有这许多人争?”

“说的是。”白奉进知道那是自己的兵符,却并没有直接回答符彦饶的话,“难道那个位子就不是吗?”

“这么多年,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又有哪一个是好下场?可一个个的,依旧是止不住地前赴后继。”

符彦饶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二人忽然对视了一眼,竟是一起笑了,心照不宣。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符彦饶端起酒杯,将之摩挲在手中,“你很清廉,在如今这个天下,实为异类。”

“符公过奖了。”

符彦饶将酒饮下,再次拿起了那枚鱼符。

“其实你也知道,真的要拿下昭信军,根本就用不着这个。你若活着,这东西勉强还能用,你若死了,这就是块废铜乱铁。”

“徜若你当真死在这,只要给的钱足够,无论哪个军镇,有的是人卖命。偶尔有那么几个不听话的,一刀砍下去,其馀人也就不会聒噪了。”

“可即便是如此,即便到了此刻,我还是不想杀你。”

白奉进点点头。

“我知道,你想让我给你卖命。”

“德升兄可愿意?”

符彦饶的眼中流露出些许期待。

白奉进却依旧是不回答他的话,独自饮了一杯,良久,却是问道:“符公可想好儿女的退路了?”

符彦饶听到了白奉进的话,笑了笑。

他已经知道白奉进的回答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连饮三杯,“各安天命吧。”

说完,他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污秽,走出了牢房。

“哦,对了,昨日夜里,张从宾在孟州反了,算算时辰,应已攻下西京,兵发大梁了。”

符彦饶转过头,看了这个老朋友,也是老对手最后一眼。

他本欲再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算了,“无论结果如何,今日便会见分晓了。放心吧,魏永兴不知道你在这。”

白奉进活动了下臂膀,将方才符彦饶的话又回赠给他。

“各安天命。”

他刚说完,亲卫牙兵便正好跑了进来,在符彦饶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白奉进看到符彦饶的脸色先是一惊,随即很快恢复了平静,与甲士一同沿着甬道,走出了地牢。

……

地牢外,符彦饶听着城门口方向传来的厮杀声,轻轻地闭上了眼。

他将看守地牢的三名甲士都唤了过来。

“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尔等都要记在心里,明白吗?”

甲士们看了看彼此,又看了眼符彦饶,答了声“诺”。

符彦饶看了一眼天边,叹了口气。

“首先,看好里面的人,保护好他的安全。”

“其次,如果下一次过来的人是我,就把我现在说的话忘了。”

“最后,如果来的是侍卫亲军,你们便缴下器械,然后……”

“各自逃生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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