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李蛮(1 / 1)

大理寺的监牢,远比想象中的更加阴冷一点,但仅仅是阴冷而已。

比起滑州城中,那座暗无天日的地牢而言,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雅致”了。

青石地板铺就的地面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上面的干草也是新的,正散发着一股草木独有的清香,就象是把暖阳包裹在了里面。

牢房的一角,一张不算太久的案几正摆在那里,上面还放着笔墨纸砚和一盏油灯。

赵匡济知道,那是给被关押的案犯用来陈罪的。

不过,他使用不上了。

赵匡济盘腿坐在一旁的榻上,身上那件破旧的囚服早已被换下,现如今身上穿得,则是一件整洁的白色单衣。

自他被关押在这以来,已有不少人陆续托关系来看过他,其中大都是昔日的同袍。

即便是这些昔日在军营中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到了这个监牢之中,也一个个的寒蝉若噤。只是将手中的吃食,被褥放下,便红着眼框匆匆而去。

赵匡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来,又看着他们去。

就象是一个红尘过客,坐看满天云卷云舒,花开花落。

郭荣也来了,他是来道别的,他说自己就要回太原了,山高水长,也不知何时还能相见。

赵匡济淡淡地笑了笑,他知道这个兄弟是值得相交的。只不过现如今,他们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赵匡济叉手和郭荣道别,说了句“有缘自会相见”,郭荣默默地点了点头。

郭荣来的时候手中还抱着一叠书,说是桑维翰送的。

赵匡济明白,桑维翰和自己的父亲有些旧情,但也仅仅是有些而已。

他还让郭荣带了一句话。

“你想知道的答案,或许都在这些书里。”

赵匡济缓缓起身,将郭荣放在监牢外的这些书,通过铁栅栏的缝隙,一本本地拿了进来。

《春秋》、《左传》、《史记》……竟都是些史书。

赵匡济只略微想了想,便明白了桑维翰的意思。

他默默地将书籍在案几上摆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番究竟会有何下场。

若是石敬瑭下令处斩,自己就早点下去和白公相聚,若只是关着自己不管,那这些书,便权当做自己的精神食粮。

总而言之,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自己兴许是不会寂寞的。

赵匡济对着郭荣道了声谢,牢房内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唯有烛火不时地发出噼啪的声音。

“君贵。”

就在郭荣即将离去之际,赵匡济主动开了口。

郭荣转过身,看见赵匡济笑着抬了抬自己戴着镣铐的双手,温声地说道:“我就不送你了。”

“天寒地冻的,莫急着赶路,记得……多穿些衣裳。”

郭荣听到此话,眼框瞬间便红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再不言语,转身大步离去,生怕再晚一步,眼泪便会掉下来。

郭荣走后,赵匡济挪了挪身子,来到了案几旁。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这些略显陈旧的书封,随便拿起一本,捧在了手中。

赵匡济明白,桑维翰想表达的,大致便是太宗文皇帝的那句话。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知得失。

方今乱世,由来已久,但若论起祸源,绝非是一两个人铸就的,也绝非是一两个人便能终结的。

朱全忠,李天下,石敬瑭,再加之之后的刘知远,郭文仲,哪一个不是乱世枭雄?

他们能杀人,也能救人。

可若是以杀人来救人,这天下有多少人可救?又有多少人可杀?

杀一人是罪,屠万人,亦是罪。

若真想救这世道,光有一腔热血,和一把横刀,远远不够……

赵匡济收回心思,翻开了《史记》的第一页,借着昏黄的油灯读了起来。

渐渐地,他的心便越来越静,也越来越沉。

……

也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再次传来了响动。

这次的脚步声有些熟悉,赵匡济将目光移向牢门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他的父亲,赵弘殷。

赵弘殷今日没有穿甲,只是穿了一件寻常的衣服,往日里的威武严肃不再,却显得有些落寞。

他并没有唤狱卒打开牢门,只是就那样站在铁栅栏外边,静静地看着赵匡济。肃穆的脸颊在火光下晦暗不明,那双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虎目,此刻已是布满了血丝。

赵匡济并不知道阿爹为了自己,已经熬了多少个夜,走了多少门路。

但他看得出来,此刻牢门外的阿爹,心也是在痛的。

赵匡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缓缓起身,整理了下衣衫,面对着牢门外的父亲,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是无言胜有言。

赵匡济明白,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任何一句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都不能说。

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那才是真正的大难临头。

赵弘殷读懂了儿子的心思,苦苦一笑。

他知道,儿子长大了。

……

崇德北坊,一座破落的小院之内。

晚风卷着残雪,拍打着窗棂呜呜作响。

“阿蛮姐!”

赵匡胤像匹脱了缰的野马,刷地一下便冲过了院门,那张胖乎乎的小脸上,已布满了汗水。

“小香孩儿。”阿蛮穿着一身素衣走了出来,伸出两根手指弹了弹赵匡胤的脑门,“我不是对你说过,去女子家中,不能这般粗鲁吗?”

阿蛮手中捧了个暖炉,笑盈盈地看向眼前的小黑胖子。

“才几天不见,又长高了!”她摸了摸赵匡胤的脑门,拿手比划着名,“我才出门几天,你都快比我高了。”

“阿蛮姐,莫说笑了,我找你是有急事!”

“怎么了?”阿蛮将赵匡胤带进屋内,给他倒了杯热水,“莫急,慢慢说。”

赵匡胤一边喘着粗气,喝了口热水,一边将这几日发生的事说给了阿蛮听。

他讲的语无伦次,但阿蛮却并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露出思索的神情。

在听到赵匡济当众斩杀魏永兴时,阿蛮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异样的神采。

良久,她评价道:“不愧是他。”

“阿蛮姐你先别夸了!”赵匡胤急得直跺脚,“我阿爹为这事愁的头发都白了,你不是说过你能帮上忙吗?我快想办法救救我阿兄!”

阿蛮的秀眉微微蹙起,好似思索。

良久,她对着赵匡胤竖起了三根手指。

“帮我办三件事。”她的声音清冷而笃定,“办好了,你阿兄很快便能出来。”

“好!莫说三件,三万件我也要做,我有的是力气!”

阿蛮笑了笑,转身走向里屋,很快便又回到赵匡胤身前。

“不需要你费力气。”她执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交给了赵匡胤。

“第一件事,便是将这封信,交给朝中的桑维翰。”

赵匡胤接过纸,看了看纸上的字,一愣。

“阿姐,你这……”赵匡胤欲哭无泪,“你好歹再写几句啊,就这俩字,我莫不是会被相公府的家奴打出来。”

阿蛮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傻小子,这两个字就是我的信啊。”

“放心,只要是你亲自去送,并且亲手交给桑相公本人,他便会明白的。”

赵匡胤不明所以,象是为了再验证什么,他拿出纸张又看了一遍。

泛黄的旧纸上,只有两个大字写在上面。因自己和阿兄相比,他和阿蛮姐多处了几日,赵匡胤知道,那上面写的,是阿蛮姐的名字。

“李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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