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赵匡济告别了李蛮与武德司众人,收拾好行囊,带上了足够的干粮和清水,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镇州州城的道路。
初夏时节,本该是万物复苏,农耕繁忙之际,可放眼所望,皆是田垦荒芜,枯草连天。
官道之上,成群结队的流民随处可见,衣衫褴缕,面黄肌瘦,缓缓地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南边挪动着。
赵匡济头戴斗笠,正独自逆着人流而行,忽然,他的耳边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在道路旁的不远处,一对落难祖孙跌倒在了流民队伍的最后头。
那名老丈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眼看着就快撑不下去了。旁边一个约莫七八岁样子的女童,正泪眼婆娑地摇晃着老者的身体,凄惨地哭喊着。
赵匡济心中一动,快步上前,穿过渐渐远去的人群,一把扶住了那老丈的身体,扶着他在一旁的树桩旁坐下。
“阿翁!你醒醒!你别吓丫头!”
女童摇晃着老丈的骼膊,哭喊声在荒野中显得格外凄凉。
赵匡济仔细看了看老丈的状态,侧头对着女童轻声宽慰道:“别摇了,他这是饿得狠了,再加之有些脱水。来,帮我搭把手。”
女童见到有好心人搭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点头,将将扶住了老丈。
赵匡济迅速摘下腰间的水袋,将之小心翼翼地凑到老丈的唇边,将清水徐徐引入他的腹中。
老丈那干枯的喉结随之滚动了几下,不多时,他终是悠悠地睁开了双眼。
“阿翁!”女童见状,瞬间喜极而泣。
赵匡济又从行囊中掏出了一张胡饼,撕了一半,又拿起老丈身旁的破碗,连同水袋一起,递给了那女童。
“你把饼掰碎了,泡在水里喂给他吃。”随后又将另外半张递给了女童,“喏,这半张给你吃。”
女童照做,赵匡济则是扶着老丈的后背为他渡气。
赵匡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只见那女童虽然自己也饿得直咽唾沫,可还是将一整张饼都掰开揉碎泡在水里,泡成了一碗饼糊,喂给老丈吃。
赵匡济心中一动,又从行囊中取出半张,塞到了女童手里。
“那你也吃点吧,放心,你阿翁很快便苏醒过来。”
女童给老丈喂完之后,伸手捧着饼,竟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赵匡济连连磕头。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赵匡济将她扶起,看见老丈苏醒,再替他顺过几丝气息之后,开口问道:“老丈,你们是哪里人士?去往何处?”
那老丈经过水食喂养,精神头已好了大半,可一双浊目中依旧满是悲凉,叹息道:“俺们都是镇州周边的农户,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地里务农为生。”
“今年老天爷没开眼,又是大旱,又是蝗灾的,地里的庄稼都死了,颗粒无收。”
“大家伙吃完了存粮,就去刨草根,啃树皮,但却远远不够。村民们没了活路,便又去州城讨饭吃。”
赵匡济剑眉紧锁,追问道:“那为何又往南走?”
老丈苦笑一声,答道:“镇州城的那些个狗官,不仅不派人赈灾,还打着抗击契丹的旗号,征壮丁,加赋税。”
“前几日,州衙的官吏说当今天子已到了邺都,说让我们去找天子讨个说法,兴许天子开恩,还能赏一口饭吃。”
老丈泪眼婆娑地抚了抚孙女的头,无奈道:
“这孩子的娘几日前便饿死了,他阿爹又被抓去做了征夫,我们爷孙俩没了活路,便跟着村民们南下,去问问那石家天子,到底还管不管百姓的死活!”
赵匡济听完老丈的叙述,心中不禁感同身受。
随后,一股无名的怒火从腹腔直抵了他的天灵盖。
安重荣!
这个腌臜杀才,好一条丧心病狂的疯狗,好一出阴险歹毒的奸计!
煽动灾民涌向邺都,这分明是拿老百姓的性命当枪使!
天子銮驾与数万大军驻扎邺都,光每日的粮草消耗便是不计其数。再加之涌城而入的几万灾民,那便是活生生的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石敬瑭若是不开仓赈灾,必将引起民变,而若是开仓赈灾,则邺都粮草必然难以维持,讨贼大军便会不战而退。
赵匡济不再多问什么,临行前,又将身上剩下的大半干粮都给了那爷孙二人,嘱咐女童务必要照顾好老翁。
随后,他便直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州城而去。
……
镇州城此时盘查极严,空气中凝聚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之感。
好在赵匡济早有准备,凭借武德司探马为他准备的商路,顺利潜入了这座压抑的镇州城。
入城之后,赵匡济循着探马留下的暗记,在城西的一处偏僻院子内,终于找到了他此行要见的关键性人物——
镇州防御使,赵彦之。
此前早在云州之时,武德司的探马便已将镇州城的虚实摸了个七七八八。
安重荣虽在镇州一手遮天,但其嚣张跋扈的作风,早就引起了手下不少将领的不满,而这位镇州防御使,便是这其中最为关键的一位。
赵彦之掌着镇州州城的城防兵马,却与安重荣素来不合。
加之安重荣此番呼吁各路军镇一同起事,可响应者却是寥寥无几。赵彦之料定了此次起事必定功败垂成,在经过武德司探马一番利害陈说之后,最终下定了决心归顺朝廷,绝不党附。
只是赵彦之生性谨慎,深知此事一旦走漏风声,必定会被安重荣满门抄斩,故而在答应归顺朝廷之后,便提出了一个要求:
他要见一面武德司的最高负责人,当面定下反制之策。
探马于两日前将此密报传给赵匡济时,他正在城外集镇等着刘铖的消息,当即便决定亲赴镇州。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两人互相查验完身份文牒,落座之后,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切入了正题。
赵彦之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安重荣已将镇州四面城防换成了手下牙兵,我被调到了军中任排阵使,将随他布防宗城。”
“如今府库的粮草辎重皆已下发,他同山南东道的安从进已经约定,待天子行至邺都,便在本月初八同时起兵,趁着天子銮驾在此,朝堂中枢未能反应过来之际,一举南下,擒杀石家天子!”
赵匡济眼中寒芒闪过。
本月初八,这便只剩下不到三日的时间了!
赵彦之压低了嗓音,继续说道:
“昨日安重荣当众诛杀了南下的契丹使者,官家连下了七八道诏书劝谕于他,却被他当着诸将的面,投入了火盆。”
赵匡济听罢,不禁冷笑一声。
他目光如炬,盯着赵彦之问道:“不知将军手中,如今还有多少兵马?”
赵彦之略一咬牙,伸出了两根手指,斩钉截铁道:“两千!皆是我从幽州带出来的同乡子弟,可效死命!”
“够了!”赵匡济拍了拍案桌,当机立断,“将军且先随他去宗城县布防,尽可能的保存实力。待王师抵达,两军交锋之际,我会派人与你连络。”
“除此之外,武德司在镇州的所有人马皆会护住将军阖家老幼,请你放心!”
于是,两人很快便商定了起事的暗号与赵彦之反水的细节。
待到此间事了,赵匡济立即起身戴上斗笠,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镇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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