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内,茶雾袅袅。
赵匡济看着眼前突然逼近的耶律吕不古,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了一抹苦笑。
“大萨满,你太高看我了。”
赵匡济叹了口气,伸手将案几上的茶盏往前推了推,示意她先坐下。
“中原不比塞外草场,从幽燕到两淮,州县林立。如今又是乱世,兵荒马乱之际,户籍流散,十室九空。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在逃难、迁徙,甚至客死他乡。”
赵匡济迎着吕不古的目光,语气平缓却透着无奈。
“单凭一个长在隐秘处的蝴蝶印记,要去找一个连名字、年岁、相貌都一无所知的女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说到此处,赵匡济心中也是一阵发沉,声音低了几分:
“不瞒你说,便是我自己,这两年动用了武德司那么多的暗桩查找一位老友的遗孤,可至今都没能寻到半点踪迹。”
“在这等吃人的世道里找人,谈何容易?”
耶律吕不古听完,眉头微微蹙起。
她虽身处高位,但并非不通情理,自然也知道这差事极难。
她方才那般质问,不过是仗着性子随口提上一嘴,敲打敲打赵匡济罢了,并没有真要逼迫催促的意思。
“罢了,尽力便可。”
吕不古直起身,不再纠缠此事。
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外,目光瞬间被按刀而立的赵匡胤吸引了过去。
吕不古没有理会屋内的述律弥里和赵匡济,径直迈开了长腿,走出了偏殿,来到了赵匡胤的身旁。
“黑大个,你方才用的是什么拳法?”吕不古微微侧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赵匡胤那结实的筋骨。
赵匡胤目不斜视,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杀人的拳。”
“口气倒是不小。”吕不古并未生气,反而眼底的光芒更亮了几分。
“你的底子打得极稳,内劲也足。只是刚才那一招,力道太散,若是能将气劲再聚拢三分,杀伤力至少能翻一倍。”
赵匡胤眼角抽搐了一下。
“用不着你教。”赵匡胤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索性侧过身去,只留给吕不古一个背影。
吕不古不依不饶,绕到他的面前,继续有一茬没一茬地搭话。
“你这女子,怎的话这么多?”赵匡胤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我在当差,闲人莫近!”
吕不古非但不退,反而向前逼近半步,挑衅地扬起下巴:
“若我不走呢?你敢拔刀么?”
赵匡胤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拔刀的冲动,索性闭上双眼,眼不见为净,任凭吕不古在一旁如何激将搭话,他皆是不发一言。
偏殿内,赵匡济将外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却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端坐在案几对面的述律弥里。
述律弥里端起茶盏,拂去水面的浮叶,浅饮了一口,缓缓开口:
“赵兄,令弟确是一员虎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谬赞。”赵匡济语气平静,“二郎性子直,不懂规矩,倒让述律兄见笑了。”
述律弥里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
“赵兄,我此番前来,除了讨要吐谷浑的说法,其实还有一桩私事,想向赵兄讨教。”
“述律兄请讲。”
述律弥里身子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得极低。
“上京城有密报传来,听闻贵国皇帝陛下,近来身体违和,已入膏肓?”
此言一出,赵匡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面不改色,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回道:
“官家日夜操劳国事,偶感风寒,静养几日便可痊愈。述律兄身为使臣,听信这些市井流言,未免有失稳重了。”
述律弥里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赵兄,你我心知肚明,何必用这些套话来敷衍我。你家天子的身子究竟如何,这城里的达官显贵,谁心里没本帐?”
述律弥里死死盯着赵匡济的眼睛,抛出了他此行真正的试探。
“赵兄,你手握武德司,又兼着侍卫亲军的副都虞候。令尊如今更是同州节度,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你们父子二人,如今已是这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力量。树大招风,一旦朝局动荡,赵家必首当其冲。”
“赵兄,可有为自己,为赵氏满门,做好下一步的打算?”
图穷匕见。
述律弥里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先点出石敬瑭病危,再分析朝局动荡,最后落脚在赵家的处境上。这分明是在替契丹主耶律德光抛橄榄枝。
若是换作那些见风使舵的军阀,听闻这番利害分析,加之契丹人暗中许诺的高官厚禄,恐怕早已纳头便拜。
但赵匡济直起腰背,端坐如钟。那双冷峻的星目中,没有丝毫的迟疑与动摇。
“述律兄的好意,赵某心领了。”
赵匡济端起面前的茶盏,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随即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
“当今天下,群雄并起。契丹铁骑固然骁勇,但我华夏大地,历经千载风霜,自有其根骨与底蕴。”
赵匡济目光如剑,直逼述律弥里,字字如铁。
“中原自有正朔。”
“这片土地,从不缺雄图霸业的君王。石家也好,别家也罢,只要江山还在,龙椅上总会有人坐上去。”
赵匡济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千钧之力。
“这世道,缺的从来不是野心勃勃的枭雄,缺的,只是能平定天下、安抚黎庶的治世良臣。”
“我这把刀,只会为中原的太平出鞘。”
他看着述律弥里,语气中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偏殿内,陷入了一阵死寂。
述律弥里静静地看着赵匡济,那双褐黄色的眼眸中一时间闪过了太多的情绪,有惊讶,有遗撼,但也有一丝敬意。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赵匡济这番话,没有直接点破契丹的招揽,但“中原自有正朔”与“治世良臣”这几个字,已经将底线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述律弥里一听便知,赵匡济并没有任何事奉契丹的心思。
“好一个中原自有正朔,好一个治世良臣。”
述律弥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凝重尽数散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的试探该结束了,再多说一句都是废话。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月白襕衫,对着赵匡济郑重地叉手行了一礼。
“赵兄的胸襟与气节,弥里受教了。”
“今日叼扰多时,使团中还有许多琐事需要料理,我便先行告辞了。异日若有闲遐,再请赵兄饮酒。”
“随时恭候。”赵匡济起身还礼。
述律弥里转身走向殿外,途径廊下时,看着还在对赵匡胤纠缠不休的耶律吕不古,无奈地喊了一声:
“大萨满,该走了。”
吕不古停下动作,有些不甘心地瞪了赵匡胤一眼,冷哼道:“黑大个,下次有机会,我定要逼你拔刀。”
赵匡胤睁开双眼,只吐出两个字:“不送。”
吕不古撇了撇嘴,转身跟上了述律弥里,两人在一众契丹护卫的簇拥下,大步走出了鸿胪寺的院落。
赵匡济走到门前与赵匡胤并肩而立,看着契丹人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而冷酷。
“大哥,这帮契丹狗来干什么的?”赵匡胤问道。
“来问罪,来摸底。”赵匡济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一扭头,忽然发现有哪里不对。
“二郎。”赵匡胤沉声道。
“恩?怎么了?”
“以后骂人别这么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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