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当爹了?”
赵匡济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母亲杜昭娘和李蛮的脸上来回挪动。
两世为人,在刀山血海里滚过,在庙堂阴谋里算计过,如今这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武德使,此刻却象个手足无措的傻小子,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啊什么啊!你这木头桩子!”杜昭娘没好气地又瞪了他一眼,反手一把将他从李蛮榻前拉开,“毛手毛脚的,别碰着她!”
说罢,杜昭娘立刻转头,冲着门外的丫鬟婆子连声吩咐: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城里最好的郎中!再去后厨吩咐,把那几支老参炖上!屋里的炭火再拨旺些,莫让少夫人受了风寒!”
门外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便传来赵匡胤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
“我要当叔叔了?!哈哈哈哈!大哥要当爹了!”
屋外风雪交加,屋内却是喜气洋洋,热火朝天。
赵匡济被母亲挤到了一旁,就这么傻愣愣地站在屋中央。
他有后了。
在这命如草芥的乱世里,他赵伯安,终于有了血脉相连的骨肉。
……
入夜,风雪渐歇。
赵府上下闹腾了半日,郎中来把了脉,确诊了喜脉,开了几服安胎的方子便离去了。
杜昭娘和耿氏拉着李蛮千叮咛万嘱咐,直到二更天,才放小两口独处。
屋内烛火摇曳,赵匡济端着一盆热水从外间走入,步子迈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他将水盆放在榻前,挽起袖口,拧干了一块热帕子。
“我自己来吧。”李蛮见他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有些好笑,伸手欲接。
“别动。”赵匡济避开她的手,顺势在榻边坐下,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着脸颊和双手,“郎中说了,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你现在身子虚,切莫劳神。”
李蛮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底的冷清早已融化得一干二净。
擦洗完毕,赵匡济将水盆移开,又多拿了一个软枕垫在她的背后,这才脱去外衣,合衣靠坐在榻边。
他伸出手,轻轻复在李蛮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真不敢信。”赵匡济低头看着她的肚子,嘴角忍不住地上扬,声音压得极低,“这里头,竟有了我们俩的儿子。”
李蛮顺势靠进他怀里,任由他揽着自己的肩膀,轻声道:“看把你高兴的,你怎就知道是儿子?”
“男女都好,只要是你我生的,我都喜欢。”赵匡济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贪婪地嗅着那股熟悉的馨香。
两人相拥着温存了片刻,屋内的气氛宁静而安谧。
就在这时,李蛮忽然从赵匡济的怀中微微退开。
她坐直了身子,收敛了脸上的柔情,伸手拍了拍自己对面的床榻边缘。
李蛮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平静:“你坐过去。”
赵匡济手上一顿。
他看着李蛮那双澄澈而认真的眸子,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赵匡济没有多言,顺从地挪动身子,在李蛮对面端端正正地坐下。
两人隔着半尺的距离,面对面而视。
“今日下午,你问我的事。”李蛮迎着赵匡济的目光,语气坦然,没有丝毫的躲闪,“二郎没有看错。”
“这几日,我确实频频出门。”
赵匡济双手按在膝盖上,脊背挺直,静静地听着。
“今日在万胜门外,我也确实是在给一辆往北去的马车送行。”李蛮深吸了一口气,字字清淅。
赵匡济的呼吸微微一沉,但他依旧没有开口打断,只是用那双深邃的星目注视着她。
李蛮见他如此沉得住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放在锦被上的双手微微攥紧,最终还是吐出了那句话:
“马车里的人,是我大哥。”
“你大哥?”
赵匡济眼眸骤然一缩,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
他与李蛮相识相知近三年,结为夫妻也已逾载。
在他的记忆中,李蛮曾提起过自己是洛阳人,父母死于太原兵变后石敬瑭攻入洛阳的那场战火,家中仅有一个在乱军中走散的年幼阿弟。
可他从来没有听李蛮提起过,她竟然还有一个活着的大哥!
“你……你还有个大哥?”赵匡济眉头紧锁,脑海中思绪飞转,“既然是舅兄,他既已到了汴梁,你为何不将他带回府里来?”
赵匡济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透着几分不解与急切:
“阿蛮,你该知道我的。无论你家中有何变故,无论你大哥犯了什么事,只要他踏进这赵府的门,我赵伯安就算拼了这身官服,也定能保他周全。你为何要瞒着我,让他孤身北上?”
李蛮看着赵匡济焦急的神情,眼框微微一泛红。
她知道赵匡济说的是实话。这个男人,只要认定了自己,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也绝不会退缩半步。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将他拖入那无底的深渊。
“你的心意,我明白。”李蛮摇了摇头,声音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与苦涩。
“但……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赵匡济一愣。
“是。他这个人,莫说是你,便是这整个汴梁城,也容不下他。”
李蛮目光微垂,盯着案几上跳跃的烛火。
“若我将他带回来,不仅会害了他,更会给赵家满门招来灭顶之灾。”
赵匡济的心脏猛地一沉。
汴梁城容不下,会给赵家招来灭顶之灾。
结合她当年在幽州现身,结合她手绘的那些精密堪舆图,再结合她身上那个隐秘的蝴蝶印记,以及那辆一路向北、驶向契丹或燕云的马车……
赵匡济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开始疯狂拼凑。
后唐遗脉?李从珂的旧部?还是……契丹那边的隐秘势力?
赵匡济知道,李蛮所背负的秘密,绝非寻常的江湖恩怨,而是切切实实牵扯到两国邦交与皇权更迭的惊天大案。
“他现在去哪了?”赵匡济沉声问道。
“他已经走了。”李蛮抬起头,迎上赵匡济的目光,“今日出城后,便一路向北,不会再回汴梁了。”
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赵匡济盯着李蛮看了许久。那双清冷的眼眸里,藏着太多的苦衷与决绝。
良久,赵匡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那个“大哥”的名字,也没有追问他去北地究竟意欲何为。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李蛮身边,伸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让她的侧脸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好。”赵匡济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声音低沉而有力,“你不愿说,我便不问。”
李蛮的身体微微一颤,眼框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浸湿了赵匡济胸前的衣襟。
“阿蛮,你记住。”
赵匡济微微低头,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语气中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我不管你大哥是谁,也不管你过去究竟背负了什么。从你嫁入赵家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
“外面的风雨再大,这赵府的门,永远替你关着那些风雪。”
李蛮闭上眼睛,双手紧紧环住赵匡济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无声地啜泣起来。
窗外,汴梁城的冬雪下得更紧了。
赵匡济抱着怀中微微颤斗的妻子,目光却越过窗棂,投向了漆黑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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