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的汴梁城,寒风尤如刮骨的钢刀,呼啸着掠过赵府高耸的院墙。
新生命降临的喜悦,如同冬日里的一盆炭火,将赵府上下这几日烘得暖意融融。
然而,欢聚的时光在这兵荒马乱的五代乱世之中,终究是极其奢侈的。
赵匡济在京中只停留了短短数日。
这几日里,他推掉了所有昔日同僚的拜会,也没有踏出赵府半步。只是独自陪在李蛮的榻前。
李蛮产后身子尚虚,大半的时间都靠在软枕上歇息。赵匡济便坐在一旁,笨拙却又极尽温柔地抱着襁保中的赵德平。
小家伙刚出生没几天,眉眼还未完全长开,红扑扑的小脸上透着一股子天生的机灵劲。
但他似乎并不认生,每当赵匡济用粗糙的手指轻轻逗弄他的脸颊时,他便会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几声清脆的咿呀声。
“你看,这小子笑起来,眉眼倒有几分象你。”赵匡济低头看着怀中的儿子,眼底的冷厉与杀伐之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化不开的柔情。
李蛮靠在榻上,看着这对父子,嘴角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
她伸出苍白却温润的手,轻轻复在赵匡济握着襁保的手背上。
“他生在将门,日后怕是也要象你和父亲那般,在刀枪剑戟里打滚了。”李蛮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忧虑。
赵匡济反手握住妻子的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目光变得异常坚定。
“不。”赵匡济沉声说道,“我在这乱世里趟出一身血,就是为了让他,还有你们,日后不必再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德平这一代,我要让他看到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我要让他提笔安天下,而非拔刀求生。”
相聚虽暖,别离终至。
滑州作为大河沿岸的军事重镇,直面北地,乃是汴梁的北大门。赵匡济身为滑州节度使,擅离防地回京已是极限,断不能久留。
启程的那日清晨,天色昏暗,纷纷扬扬的雪花再次落满了汴梁。
赵府门前,赵弘殷背着手立在台阶上,面色肃然。
杜昭娘眼框微红,正由耿氏搀扶着。
李蛮披着厚厚的雪貂大氅,怀里紧紧抱着沉睡的赵德平,站在风雪中定定地看着跨上战马的赵匡济。
赵匡济端坐马上,没有说那些矫情的离别之语,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妻子和儿子,目光中有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
这天下再乱,这朝堂再诡谲,也定要护住这方院墙,护住一家妻儿老小。
若有人敢动他们一根头发,便要让他九族尽灭,挫骨扬灰!
“大哥,时辰到了。”赵匡胤策马靠上前来,同样是一身玄色重甲,斩马刀挂在马侧,黑脸上透着一股沉稳的肃杀。
“走!”
赵匡济一拉马缰,战马发出一声长嘶。
数十骑亲卫簇拥着赵氏兄弟,踏碎了长街的积雪,头也不回地向着北城门疾驰而去。
……
重返滑州之后,赵匡济立刻将全部的心神投入到了军政事务之中。
滑州地处要冲,兵马不过万馀,且多为昔日地方守备军,战力参差不齐。赵匡济深知,在即将到来的大风暴中,这万馀兵马就是他立足的根本。
他彻底摒弃了旧日军中的那一套陈规陋习,将武德司的雷霆手段引入了滑州军中。
大营之内,每日天不亮便战鼓擂动。
赵匡济亲自在校场督战,王彦宁统领步军操练阵法,冯六郎负责马军骑射,赵匡胤则作为先锋,专挑军中的刺头进行一对一的实战打磨。
“没有军饷克扣,没有吃空饷的将领!本帅给你们吃最足的粮,发最利的刀,但到了战场上,谁敢后退半步,杀无赦!”
赵匡济的将令在滑州军中掷地有声。
他一面厉兵秣马,一面下令在滑州四境广开屯田,疏浚河道,暗中积蓄钱粮。
滑州的城墙被加高加固,护城河被拓宽,整座滑州城渐渐变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铁壁堡垒。
在这般高强度的治军之馀,赵匡济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始终留给了汴梁城里的那对母子。
滑州距汴梁不过数百里,快马一日可达。
每逢军务稍有空闲,或者巡视防线时,赵匡济便会带着几名亲随,快马加鞭赶回汴梁。
他总是趁着夜色入府,不惊动旁人。回到后院,脱去满是尘土与冷铁气息的铠甲,换上柔软的布衣,悄悄坐在李蛮的床榻边。
有时候李蛮已经睡熟,他便借着微弱的烛光,静静地看着妻子恬静的睡颜,听着小德平均匀的呼吸声,一坐便是一个更次。
白日里,这位治军严苛、杀伐果断的滑州节度使,却会拿着一把刻刀和几块上好的檀木,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细细地雕琢。
木刀、木马、甚至是一个精巧的拨浪鼓。
他那双握惯了横刀、沾满了鲜血的手,此刻却灵巧得令人惊叹。
李蛮常常抱着孩子站在廊下,看着他满头木屑的模样,清冷的眸子里溢满了化不开的笑意。
“你堂堂一镇节帅,若让外头那些骄兵悍将看到你这副做木匠的模样,怕是要惊掉下巴了。”李蛮走上前,将一块帕子递给他。
赵匡济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吹去拨浪鼓上的木屑,轻轻摇了摇。
“咚咚咚”的清脆声响惹得李蛮怀里的德平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
“节帅怎么了?”赵匡济咧嘴一笑,将拨浪鼓塞进儿子的手里,“在外面我是他们的帅,在家里,我就是德平的爹。这天下再大,也大不过我儿子手里的这只拨浪鼓。”
这般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日子,虽短暂,却成了赵匡济在这乱世泥潭中最坚实的精神支柱。
然而,这世道从来不会给任何人长久的喘息之机。
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转眼便跨入了天福八年。
随着新君石重贵在皇位上愈发坐稳,汴梁朝堂上的风向,也开始发生了极其剧烈的偏转。
而最先打破这份短暂平静的,便是来自北方的朔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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