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二年七月。
自汴梁一路向北,驿道之上尘土飞扬,大宋使团的车马昼夜不息,终于抵达辽国。昔日雄踞北疆、威压中原百年的大辽,如今已是山河破碎,城池残破,沿途百姓流离失所,连守卫宫门的禁军都衣甲陈旧、面带饥色。
大宋使臣身着朝服,手持国书,昂首步入大殿。殿上文武分列两侧,却大多面带忧色,再无昔日睥睨天下的气势。
使臣躬身行礼,朗声开口:
“大宋使臣,拜见大辽皇帝陛下。今金人步步紧逼,唇亡则齿寒,辽宋百年兄弟之邦,理应同舟共济。我朝陛下念及旧情,愿出兵相助、输送粮草金银,唯求陛下展现诚意,先将燕云十六州中的幽州、檀州、蓟州三州归还大宋。”
一言既出,殿内一片寂静。
天祚帝坐在龙椅之上,面色复杂。
幽州、檀州、蓟州三州,依山傍险,正是燕山防线的核心。一旦交出这三州,辽国便等于将南部门户拱手相让。
可他心中却也清楚,使臣这番话,并非虚言。
大宋朝廷之中,终究还是有懂军事之人。这三州之地,是燕山防线的关键。若是辽国覆灭,大宋握有三州,尚可凭借山川之险勉强自保,阻挡金军南下;若是无险可守,金军一旦破关南下,一马平川的中原大地,将再无屏障。
只是如今的大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幅原万里、兵强马壮的强国。在金军的连番打击之下,国土日蹙,兵疲将弱,连自保都难以为继,哪里还有半分讨价还价的资格?
与其死守这三州,分散兵力,不如忍痛割让,换取宋朝的支援。将南部兵力抽调北上,专心对付金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天祚帝心中百般挣扎,指节捏得发白,最终咬牙点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
“朕准了。便将幽州、檀州、蓟州归还大宋。”
大宋使臣大喜过望,当即躬身行礼:
“陛下英明!我朝大军即日便至,粮草金银亦在运送途中,必助大辽击退金兵!”
待到使臣退下,殿内气氛瞬间紧绷。
有武将当即出列,愤然道:
“陛下!宋军远不如我大辽之军,不如行北失南补之策!北上失地,从南边夺回宋朝疆土补足!纵然金军来攻,我大辽也有更广疆域、更多粮草人口与之周旋!”
“放肆!”
天祚帝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呵斥,眼中满是怒火与失望:
“你难道不知?如今金军已是心腹大患,若再南下攻宋,我大辽立刻便会陷入两面作战,死得更快!就算侥幸攻下宋朝几座城池,金兵转眼便至,到时候你拿什么抵挡?”
他喘了口粗气,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宋军战力孱弱,朕比谁都清楚。可眼下,又有哪国能相助大辽?
西夏原先同意出兵,见金兵攻势凶猛,又出尔反尔,草原各部作壁上观,吐蕃、西域诸国山高路远,求援也无用。
唯有大宋愿意出兵、送粮草金银来助我大辽。没有宋朝的粮草钱财,我军粮草不足,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去和金兵作战?”
那武将面色涨红,却无言以对,只得悻悻退下。
天祚帝望着殿外残破的宫墙,心中一片悲凉。
昔日强盛无比的大辽,如今竟要靠昔日的手下败将施舍度日,何其屈辱。可他别无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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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与辽国谈判成功的消息,随着飞驰的驿马,一路向南,传遍沿途州县。
当“朝廷收回三州之地”的消息传开时,整个中原大地都沸腾了。
燕云十六州,自石敬瑭割让以来,已脱离中原百年,后周柴荣北伐时,收复了瀛州和莫州,太宗皇帝两次北伐都惨遭失败,只好与辽国签订澶渊之盟,不再提收复燕云之事。
这百年间,多少中原帝王壮志未酬,多少将士埋骨北疆,多少百姓翘首以盼。收复燕云,早已是刻在大宋子民骨血里的执念,是整个王朝百年未愈的心结。
如今,终于收回其中的幽州、檀州、蓟州!
沿途州县百姓奔走相告,喜不自胜。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街巷之中鞭炮声此起彼伏,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告老还乡的官员扶杖而立,热泪纵横,对着南方遥遥叩拜,大呼“陛下圣明”、“大宋中兴”;
读书人意气风发,纷纷议论,说朝廷终于扬眉吐气,再过不久,便可收复全部燕云十六州,一雪百年前耻。
只是在这举国欢腾之下,也有另一番景象。
田间劳作的底层百姓,望着热闹的人群,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反而布满愁容。
他们不懂什么燕山防线,不懂什么联辽抗金,只知道一件事——
收回三州,意味着要打仗,要征兵,要加税。
朝廷要养兵,要输送粮草金银支援辽国,这些负担,最终都会落在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身上。
来年的田税会不会更重?家中男丁会不会被强征入伍?明年的日子,还能不能过得下去?
欢呼与忧愁,在大宋的土地上同时上演,如同光与影,相伴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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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皇宫大内。
连日来笼罩在宫殿上空的阴霾,终于被这一则天大的好消息驱散。
垂拱殿上,蔡京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躬身奏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幽州、檀州、蓟州三州回归大宋,此乃不世之功!我朝握有三州,便有了燕山天险,纵然将来辽国覆灭,大宋也可以凭借山川之险自保,金军也难以破关南下,大宋北疆,可保无虞!”
赵佶端坐御座之上,连日来的抑郁一扫而空,精神大振。
自天幕现世,将未来靖康之耻、妻女受辱、国破家亡的画面赤裸裸展现在天下人面前,他便日夜难安。常常夜半惊醒,冷汗浸透衣袍,梦中全是宫妃帝姬凄惨哭喊的模样,心中又惧又悔,整日闷闷不乐。
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却从未如此恐惧过。
恐惧那虚无缥缈却又无比真实的天命,恐惧那亡国之君的骂名。
而如今,收回三州之地,一道坚实的防线横亘北疆。这让他看到了扭转天命的希望,仿佛已经看到金军被阻挡在燕山之外,大宋江山永固。
赵佶龙颜大悦,抚掌笑道:
“爱卿所言极是!此乃天助我大宋,天助朕也!”
一旁的高俅见皇上心情大好,立刻上前凑趣,躬身道:
“陛下,收复三州,洗刷百年国耻,此乃大宋盛事!理应前往太庙祭祀先祖,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彰显陛下赫赫功业!”
蔡京连忙在一旁附和:
“高太尉所言极是!此等大事,必须祭告太庙,让天下臣民都知道,陛下乃中兴之主!”
赵佶心情畅快,当即点头应允:
“好!准奏!择吉日,朕亲往太庙祭祀!”
殿内欢声笑语,一片祥和。
连日来笼罩皇宫的压抑与尴尬,被这突如其来的胜利彻底冲淡。赵佶脸上重新露出了轻松的笑容,仿佛那天幕之中预示的悲惨未来,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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