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山洞。

一堆干草铺成简陋卧榻。

方腊一身油亮的破烂短打，头发乱得像草窝，脸上还沾著几点黑灰，却硬是把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身下坐的不是烂草堆，而是金銮殿龙椅。

身旁几个心腹饿得面黄肌瘦，有气无力地靠着墙，眼神发直。

方腊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洪亮，只是少了几分底气，多了几分自我催眠：

“诸位稍安勿躁。

眼下不过是龙困浅滩，虎落平阳。

大宋气数将尽，天下百姓苦赵佶久矣！

只要咱们再忍一忍，等金兵南山，天下大乱——”

他抬手往山下一指，神情肃穆，仿佛已看见千军万马：

“届时咱们再揭竿而起，一呼百应！

到那时，汴梁城是咱们的，金银是咱们的，美女江山全都是咱们的！”

心腹们饿得眼皮打架，却还是机械地点头：

“教主说得是”

“教主英明”

一个瘦得跟猴儿似的小兵实在扛不住，小声嗫嚅：

“教主咱、咱今天晚上，还能挖到野菜不？”

方腊语气一滞，随即大手一挥，气势不减：

“野菜？那是韬光养晦！

等将来坐了龙廷，天下珍馐百味，岂止野菜？

连龙肝凤胆，本公也给你们弄来！”

小兵眼睛一亮：

“那圣公，龙肝凤胆，比野菜好吃不？”

方腊：“”

方腊深吸一口气，继续画饼：

“岂止好吃！将来你们个个都是开国公侯，良田千顷，奴仆成群——”

说罢，他背过身去，望着深山暮色，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只是肚子非常不合时宜地——

“咕——噜——”

一声长鸣，响彻破庙。

心腹们齐齐低头，假装没听见。

方腊面不改色，沉声道：

“听见没有？连山川大地，都在为我等壮行！”

心腹们：“是。”

————————

宣和三年二月，汴梁城已褪去深冬的料峭，街头渐有春意。

自上一次天幕宣告宋江将来称帝，满城轰动，议论了没几日，风潮便渐渐淡了。

市井百姓最是实在，柴米油盐酱醋茶，才是日日要操心的正事。朝廷刚刚收复六州，防线稳固，人人都觉得金人南下、汴梁沦陷那等惨事，多半不会成真。天幕所示，不过是未定的虚言，当不得真。

谁当皇帝，不是百姓能左右的。只要日子能过，税粮能交，一家老小平安，赵佶坐龙椅，还是将来真出来个宋江，对底层人家来说，并无太大分别。

几日下来，街头巷尾再少有人提“大齐皇帝”四个字，城池又恢复了往日喧嚣。

酒楼茶肆人声鼎沸，车马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一派热闹升平景象。

就在人潮最拥挤、最喧闹的时候，天空忽然一亮。

一道金光横贯天际，巨大的天幕再次缓缓铺开，清晰、肃穆、无声而威严。

路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驻足仰头。

看得久了，大家早已不那么恐惧，反倒把这天幕当成了天上降下的奇景大戏，比街头杂耍、说书唱戏还要吸引人。

人群里一个光着膀子的闲汉叼著草根，捅了捅身边朋友，咧嘴笑道：

“嘿，又开演了！这玩意儿可比勾栏里的杂剧好看多了，还不要钱！”

身边人连连点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天上。

天幕金光流转，一道沉稳洪亮的声音，缓缓传遍天下：

一句话落下，天下各处仰望天幕的人，全都安静下来。

梁山、汴梁、宋家村、郓城县、州城府县、江湖客栈无数双眼睛，一齐望向那幅缓缓流动的画面。

【宋江，山东郓城县宋家村人。父宋太公，家中田产颇丰，属地方富户，非官宦，却有财有势。排行第三，人称宋三郎。】

画面里，是一处朴素农家院落，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抱在怀中，眉眼依稀，正是后来的宋江。

水泊梁山之上，宋太公站在人群前端，望着天幕中那个小小的婴孩，眼神恍惚，似是回到几十年前。老人抬手轻轻抹了抹眼角，眼眶微微泛红，一声轻叹藏在风中，无人听见。

【成年后，宋江身材不高，肤色偏黑，体态微胖。然为人仗义疏财，扶危济困，喜好救人之急，周人之急。江湖人称：及时雨。】

画面中，青年宋江频频掏腰包，给落魄路人银子，给受难好汉盘缠，替穷人垫上医药费。一张张笑脸，一声声感激，汇成“及时雨”三个字。

梁山树荫下，几个早年受过宋江恩惠的好汉望着天幕，连连点头，低声赞叹：

“公明哥哥，当年若不是他伸手拉一把，我早死在路边了。”

“这般心肠，天下少有。”

【宋江在郓城县衙任押司，掌文书、通律法、理词讼。人脉通达，黑白两道皆给颜面。人若落难来寻，无不尽力相助：赠路费、藏罪人、通消息、平官司。整个山东绿林，皆以他为尊。】

郓城县衙里，几名小吏也挤在廊下望天。

一位老吏捋著胡须，对新来的后生叹道：

“当年宋押司在衙门，那真是八面玲珑。上至县令，下至牢子，没人不夸他。多少好汉落难，都是他悄悄保下来的。”

新来的小吏听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昔日同衙的小吏，将来竟能做到皇帝。

【晁盖等人智取生辰纲，官府追查甚急。宋江不顾丢官杀头之罪，暗中通风报信，救晁盖一众性命。后来，宋江外室阎婆惜发觉他私通梁山，持证据要挟。争执之间，宋江失手杀阎婆惜，从此身负命案。】

天幕上闪过晁盖豪爽的笑脸，又闪过宋江怒而杀人的混乱一幕。

梁山之上，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众人看着晁盖熟悉的面容，想起他中道早逝，命丧曾头市，心头一酸，不少人低下头，神色哀伤。

吴用轻叹一声，公孙胜闭目不语，林冲、武松等人皆沉默无言。

昔日兄弟共聚的热闹，恍如隔世。

【宋江逃亡，先投柴进庄上，结识武松。后往孔太公庄，收孔明、孔亮为徒。一路依旧仗义疏财，声名愈盛。】

画面里，武松与宋江初次相见，把酒言谈。

梁山上，武松望着天幕中当年的自己，眼神复杂，一声长叹：

“一晃这么多年恍如昨日。”

【宋江归家被捕，判刺配江州。酒醉题诗壁上：“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被构以谋反罪名，判死刑。】

“敢笑黄巢不丈夫”一句，在天幕上久久停留。

汴梁街头，百姓看得不平，纷纷嚷嚷：

“不过写了几句诗，怎就定为谋反？”

“太苛了！这不是逼人造反吗？”

“换谁，被逼到这一步，也得反了！”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连一旁维持秩序的衙役都脸色尴尬，没有呵斥。

【晁盖率梁山好汉倾巢而出，大闹江州，劫法场，救宋江。宋江至此无路可退，正式上梁山。】

画面里，梁山好汉杀奔江州，喊杀震天，法场救人，气势如虹。

梁山之上，众人看得热血沸腾，李逵忍不住大吼一声：

“杀得好！痛快！”

不少人握紧拳头，眼中发亮。

那是他们最意气风发、兄弟同心的岁月。

【上山之后，宋江屡立大功，威望日重，坐第二把交椅。晁盖为大寨主，宋江实则掌事。后来，晁盖率军攻打曾头市，中毒箭身亡。众将再三推举，宋江正式就任梁山泊寨主。】

画面定格在忠义堂前，众人跪拜，宋江立于主位。

这一刻，天下屏息。

皇宫之内，宋徽宗独自一人，仰头望着天幕，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最初是不屑——一个小吏，也敢称尊。

随即又是愤怒——身为朝廷命官，竟敢私通贼寇，聚众造反。

可看到后来，从通风报信、仗义疏财，到失手杀人、题诗获罪，再到大闹江州、众望所归

赵佶的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难言的惊叹。

他恨宋江造反，恨他动摇国本。

可又不得不承认，此人一生坎坷，却能收拢人心到这般地步，能让天下好汉死心塌地，能让百姓暗中同情。

论手段，论人心，论韧性，这宋江，确实不是一般贼寇。

赵佶轻轻握拳，神色阴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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