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消散已过两日,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前几日落下的大雪尚未消融,寒风一吹,冷得刺骨。水泊梁山银装素裹,山石树木都复上一层厚雪,显得肃穆而寂静。
梁山上,南山第三关巍然矗立,这是南路主路最后一道关隘,紧邻忠义堂,乃是心腹重地,寻常人根本不能靠近。
关内一间简朴暖和的房间里,两个身影相对而立,气氛却有些沉重。
门口立著一条大汉,此人身高八尺四五,魁梧挺拔,面如重枣,色若凝脂,一双眼睛亮如朗星,胸前一绺三尺长髯垂落,随风微微拂动,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宛若关公关圣再世——正是梁山好汉里,人称美髯公的朱仝。
他望着门外皑皑白雪,长髯轻轻颤动,眼神里没有半分对王位的向往,反倒满是沉重与叹息,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身旁人听见:
“那日天幕,你我都亲眼见了若要宋公明哥哥坐上那龙椅,成那开国帝王,却要拿咱们弟兄们的尸骨去铺就那条路这皇帝,不当也罢。”
桌旁坐着的另一人,身长七尺五寸,紫棠面皮,神情刚毅,颌下一圈扇圈胡须,身材壮硕结实,一身悍勇之气扑面而来,正是插翅虎雷横。
他与朱仝当年同在郓城县当都头,朝夕共事,出生入死,肝胆相照,上了梁山之后,依旧是最亲近、最信任的兄弟。
雷横将紫棠面皮绷得紧紧,粗声粗气,却也压得极低,生怕被外人听见:
“咱们当初上山,是为义气,为兄弟,不是拿命去换什么王侯将相、开国功臣!真要像天幕里那样,一百单八将死伤大半,尸山血海,那还是咱们的梁山吗?还是那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兄弟窝吗?”
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与清醒:“如今山内不少兄弟,都被封侯拜相的美梦冲昏了头,一个个只想着将来开国封官、光宗耀祖,他们也不想想,凭咱们这几万人马,要抗金、要占地、要立国,他们有命活到那个时候吗?”
朱仝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这话,只在你我之间说,万万不可外传。一旦传开,必乱军心。”
雷横重重一点头,眼神坚定:“放心,我省得。”
两人不再多言,只望着窗外白雪沉默。
梁山看似一团和气,万众一心,可暗地里,早已因天幕预言,生出了不同心思。有人热血沸腾,盼著开国称帝;有人却心如明镜,只惜兄弟性命,不愿再添死伤。
他们二人只想守着梁山义气,守着兄弟平安,至于什么龙椅王位、霸业千秋,于他们而言,远不如一场安稳、一场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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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一处偏僻山村私塾。
几间矮屋,一膛炉火,数张破旧木桌,几个半大童子正坐在里面。教书先生一时内急,出门去方便,屋里瞬间没了管束,几个调皮孩子立刻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热烈地议论起前天天幕降世的奇事。
一个圆脸童子两眼放光,压低声音激动道:
“你们那天幕都看了吧?宋江封王的时候,身穿红袍,头戴冕冠,那么多人给他下跪,喊他齐王千岁,真是太威风了!”
另一个戴旧布帽的童子,却捧著一本破书,头也不抬,淡淡回了一句:
“威风又如何?就算宋江将来真当了皇帝,也照样要开科取士,照样要读书做官。咱们要是不读书,不管是赵家坐天下,还是宋家坐天下,咱们永远也当不了进士,只能做底层百姓。”
一句话,说得其他几个童子都哑了火。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童子们脸色骤变
气氛瞬间凝固,孩子们吓得立刻缩回座位,一个个正襟危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进来的是教书先生,一身青布直裰、幅巾束发,布带束腰,麻鞋踏地,朴素无华,面容刻板,眼神严厉,是个出了名的死板腐儒。他一进门,便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当即把脸一沉,拿起戒尺在桌上重重一拍,厉声教训:
“方才在议论什么?方才是不是又在议论那天幕逆贼?都给我听好了!我们世世代代都是大宋百姓,赵家乃是正统天子!宋江是梁山反贼,是乱臣贼子!你们若敢称赞反贼,那就是无父无君、不忠不孝,是败坏纲常!”
这位教书先生一辈子寒窗苦读,却连个进士也没考上,可偏偏最爱以士大夫自居,满口忠孝节义、君臣纲常。上次天幕播放宋江出身小吏、一步步崛起时,他便指著天空破口大骂,一口一个“胥吏奸猾”。
此刻,他越说越轻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里满是不屑:
“天子,是什么人都能当的吗?
赵家乃是天命所归,传承百年。他宋江一个低贱县衙小吏,也敢妄想南面称尊?这不是颠倒纲常、扰乱天地吗?
今日一个小吏能称王称帝,那明日是不是乞丐、和尚,也都能成为天子了?简直荒谬至极!”
他在堂上义正词严,骂得唾沫横飞。
底下两个学生却低着头,偷偷用眼角对视一眼,在桌下悄悄交头接耳,声音细如蚊蚋:
“哼,说得好听读书不就是为了做官?给赵家做官,和给宋家做官,有什么两样?”
“就是,天幕上的吴用,以前也是私塾先生,人家跟着宋江混,将来宋江真当了皇帝,他保准是丞相、太师之类的大官,到时候高居庙堂,威风八面,比咱们先生威风一百倍!”
“咱们先生连个进士都考不上,一辈子也当不了官,只能窝在这山村私塾里待到老死,可偏偏,他比京城那些朝廷大员还要忠心、还要讲规矩,真是可笑。天天骂宋江是反贼,有什么用?朝廷又不会给他官做。天幕上面的宋江,早已不是他能望其项背的人物了。”
在他们眼里,先生满口纲常,不过是酸腐自欺,远不如天幕里那些实实在在的功名富贵来得动人。
先生耳朵一动,似是听见了底下细碎的嘀咕声,眉头猛地一皱,目光锐利地扫了过去。
那两个学生心头一紧,瞬间吓得不敢再多说半个字,连忙埋下头,死死盯着桌上的书页,手指还假装指著字句,摆出一副全神贯注、专心读书的模样,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但是在这群孩童心里,那遥远天幕上的齐王,早已比眼前这位满口圣贤书的先生,更有分量。
先生又在台上滔滔不绝,大骂宋江乱臣贼子,大骂世道人心不古。
只是他不知道,他口中的“君臣纲常”,在天下百姓心里,早已渐渐淡了。
百姓不在乎谁是正统,只在乎谁能让他们安稳过日子;
学子不在乎谁是皇帝,只在乎谁能给他们一条出路;
就连梁山兄弟,也各有心思,不再是当初那伙只讲忠义的草莽好汉。
雪还在下,风还在吹。
大宋的天,早已不是当年的天。
天幕之上,而那个从郓城小吏一步步走来的宋江,距离那九五之尊的宝座,只差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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