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光影大变。
大名府城外千里平原一望无垠,残雪未消,白茫茫铺到天边,与淡青色的远天相接。
宋江此时已率文武迁入河北大名府。昔日前朝旧宫略加整饬,檐角高悬“齐”字大旗,殿内红毡铺地,香烟缭绕,一派开国新气象。
白昼正盛,阳光穿窗而入,洒在丹陛之上。
宋江身着十二章纹衮龙冕服,头戴垂旒通天冠,腰系玉带,足蹬朱履。他一步步踏上丹陛,转身登临御座,端坐正中,面黑如昔,却多了一层九五之尊的威严。
阶下文武分列,梁山旧部、世家文臣个个身着崭新朝服,屏息静立。
左侧,吴用已换上官服,手捧一卷明黄诏书,上前一步,清声宣读——正是昨夜反复斟酌的大齐开国登基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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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齐开国皇帝登基诏
维启武元年,岁次甲寅,正月朔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天生烝民,树之以君;君临万国,守之以民。
昔有宋室失德,政以贿成,权贵横行,科敛无度。花石扰民,海内怨嗟,金兵南下,二帝蒙尘,社稷丘墟,苍生涂炭。赵氏不能庇其民,不能固其土,天命已去,人心尽失。
朕起自郓城,本为小吏,痛生民之流离,愤胡虏之纵横,故仗义提戈,扫清凶逆。抗金以安边境,抚众以复耕桑,收残破之州城,定流离之百姓。今据有齐、鲁、魏、赵之地,拥十万貔貅之师,士民归心,天人协应。
为安兆庶,再造乾坤,建国号曰大齐,改元启武,以靖乱世。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一、大赦天下,凡罪非十恶,尽皆赦除;
二、减免赋税,启武元年租税悉免,次年减半,与民休息;
三、整军经武,外御强敌,内安良善;
四、选贤任能,不拘门第,唯才是举。
朕以薄德,承天革命,所愿者:
兵戈止息,华夏安宁,百姓有田可耕,有屋可居,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尔等臣民,各安其业,共辅新朝,同享太平。
咨尔万方,咸体朕意。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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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书宣读完毕,声震大殿。
阶下众人精神一振,只觉新朝气象,尽在文中。
宋江端坐御座,抬手示意,随即开始分封宗亲功臣。
“尊朕皇考宋太公为太上皇,皇妣追册为皇太后。”
“朕弟宋清,册为郓王。”
“朕侄宋安平,册为东平郡王。”
宗亲既定,再封功臣:
其余梁山好汉、士族文臣,各按功勋授官晋爵,封公侯者数十人。
一时官爵昭昭,名分已定。
赞礼官高声唱喝:
“百官行礼——!”
满殿文武,按照品级,齐齐跪倒丹墀,行三跪九叩大礼。
山呼海啸,声震屋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贺表如雪片般呈上,宋江一一受礼。
可此刻,坐在御座上的他,却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
昨夜反复思量,自认已有万全准备,可当真正面对这万众朝拜、九五至尊之境,依旧气血上涌。
他本就面色黝黑,此刻竟隐隐泛著一层红光,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
耳边那震耳欲聋的“万岁”之声,渐渐模糊、远去。
不由自主,陷入了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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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之上,画面随之一转。
回到了许多年前,郓城县衙。
那时的宋江,只是一个县衙押司。
一身青衫小吏打扮,面色黝黑,身材不高,唯唯诺诺,谨小慎微。
一日,朝廷官员押送花石纲路过郓城。知县突发急病,便由宋江代行迎送之礼。
他骑在一匹劣马上,小心翼翼陪在高官身侧,只想找个话题攀谈几句。
他抬眼望向那巨石,轻声问道:
“这神石要上万民夫搬运,想来得耗费几十万贯钱吧?”
他不清楚,几十万贯是何等天文数字,只是想奉承一句。
马上官员意气扬扬,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
“几十万贯?算得了什么!大人你可知,从河南运送一杆供御花园用的竹子到汴京,要费五十多万贯!”
宋江一听,受宠若惊,连忙拱手,惶恐道:
“大人,切莫再叫小人为‘大人’!小人担当不起!”
他连忙指了指自己胸口,“小人只是此间郓城县衙——第一名押司宋江。”
那官员正啃著一块西瓜,闻言动作一顿,满嘴瓜汁流出,愕然看向他:
“押司?”
宋江连忙解释:“只因知县相公突得急病,小人代职,前来迎送各位大人。”
官员慢慢把嘴里的瓜渣吐在地上,上下打量他一眼,突然哈哈大笑。
“押司?你就是个县衙里的押司,还什么第一名押司?”
旁边几个押运官员也跟着哄堂大笑,眼神里全是轻蔑。
宋江脸上有些挂不住,急忙拱手再解释:
“各位大人身居高位,恐不知县衙吏制,押司分名次,第一名押司,也是要紧职事”
他想说明,自己虽小,也不是最末等的杂役。
可这话一出,那群官员笑得更凶了,前仰后合,几乎落马。
“一个小小押司,也敢在我们面前论高低?
还第一第二,真是好笑!”
宋江也只能跟着哈哈大笑,可那笑声里,满是凄苦与难堪。
下一刻,笑声骤停。
其中一名高官脸色一沉,猛地伸手,一把将宋江从马上揪了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随从士兵立刻把他踢出迎送队伍。
官员居高临下,指着他,厉声嗤笑:
“你这个又黑又矮的小吏,想做官想疯了不成?
我告诉你,一旦为吏,终身为吏,永无出头之日!认命吧!”
宋江狼狈爬起,一身尘土,脸上却还要强颜欢笑,连连拱手:
“是是是,大人教训得是”
那时的宋江,哪里会想到有今日。
想当初,他不过是郓城一小吏,谁料世事弄人,几番波折,最终被逼上梁山,落草为寇,成了官府口中的“贼人”。
即便落草,他也未曾真正绝望,更未彻底背弃心中那点念想——招安。
他日日盼、夜夜想,盼的是有朝一日能重归朝廷,洗白身份,把“贼”字摘去,博个封妻荫子,留个忠义名声。哪怕后来靖康之变、中原大乱,金兵铁蹄踏破山河,他带着兄弟们南征北战,在尸山血海里拼杀时,心底深处,仍闪过几分疲惫,也有几次动过退却之念。
他只想安稳,只想保全兄弟,只想给众人一条活路。
可世事从不由人。
仗越打越顺,地盘越扩越大,兵马越来越多,百姓归附,文臣来投,武将效命。
夜深人静之时,一些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悄然在心底滋生。
野心,从不是凭空而来。
它随着实力一寸寸生长,随着地盘一步步膨胀,随着人心一点点凝聚。
从一个县衙里的小吏,到水泊梁山的寨主,之后成了抗金保民大将军,再到手握重兵的大宋齐国公,再然后是割据一方的齐王。
他不是天生的反贼,也不是天生的帝王。
是这乱世,是这局势,是这千万人的命运,把他推上了这条再也回不了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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