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后宫设宴敲妃嫔,深宫母女诉衷肠(1 / 1)

夜色渐深,汴梁皇宫内廷之中,灯火次第亮起,映得殿宇楼阁一片通明。专为后宫与命妇所设的内宴大殿之上,人影错落,诸位妃嫔、帝姬与朝廷命妇已然按序入席,衣香鬓影,端庄肃穆。

方才落座,便有一位与后宫往来不甚密切的诰命夫人,四下望了一眼,见主位一侧始终空着,并无皇帝身影,心中疑惑,起身轻轻一福,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疑惑开口,向郑皇后问道:

“皇后娘娘,今日这般盛大家宴,怎的陛下不曾驾临?”

此言一出,殿内原本轻微的交谈声霎时静了几分,不少人垂下眼帘,心中都记着前几日那场半途而散的家宴,气氛一时有些微妙。不少目光悄悄投向主位。

郑皇后端坐凤椅之上,神色端庄平和,听了问话,语气不急不缓,淡淡开口:“前日宫中家宴,陛下因前朝紧要政务,仓促离席,致使诸妃、公主与诸位亲眷礼数未周,节礼未全。今日本宫特设此内廷家宴,一为补全礼数,二为只叙亲情,不涉朝政。陛下前朝事务繁忙,日理万机,便不劳他移驾后宫了。”

说罢,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位上一次家宴在场之人脸上稍作停留。

在场知情之人心中皆是一凛,瞬间明白——皇后这是在给陛下留体面,给皇家遮家丑。那日皇帝并非有什么政务,而是中途离席,往妃嫔宫中纵乐去了。此事从今往后,便以“临时有要事”为官方说辞,谁也不许再提。

这是皇后在给陛下留体面,家丑不可外扬,天子颜面,更容不得半点轻慢。

刚才发问的诰命夫人,立刻躬身应道:

“皇后娘娘思虑周全,体恤陛下,又顾全我等,臣妇等感激不尽。”

在场众女也跟着附和。

“陛下日夜操劳国事,原该如此。”

“娘娘安排得极是,我等今日只安心叙旧便是。”

一时间,附和之声四起,先前那一丝微妙尴尬瞬间烟消云散。

众人纷纷举杯,向皇后致意,宴会上重新恢复了笑语盈盈、和睦温情的景象。

王贵妃与崔贵妃亦在席中,郑皇后还特意将二人安排在相邻席位。两人坐姿僵硬,垂着眼帘,大气都不敢喘,心中早已七上八下。

不多时,宴会正式开始。

郑皇后先执杯,声音清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这宴,不是朝会,不是应酬,是天家的家礼。家礼讲的,就是三件事——规矩、尊卑、分寸。”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阶下诸位妃嫔,语气微沉:“你们既身在妃位,食皇家俸禄,承君王恩泽,便要牢记妃嫔本分。侍君是恩,守礼是责。万不可因一时恩宠,便忘了自身身份,失了仪态,乱了后宫人心。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外人不会议论某一人,只会道我后宫无规、中宫不教,丢的是大宋皇家的体面。”

这番话,她自始至终没有特意看向王、崔二妃,可每一句,都像是敲在两人的心口上。

王贵妃指尖微微一颤,强自稳住坐姿,脊背挺得笔直。崔贵妃更是垂着眼,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耳尖早已悄悄发烫。两人心中一片惶恐,都明白皇后是在问责前几日家宴上的失仪之争,只是碍于体面,不曾当众点破。

殿内其余妃嫔,大多心知肚明前因后果。一个个面上端庄娴静,眼角余光却如刀子一般,在王贵妃与崔贵妃身上来回扫视。有人不动声色地与身旁之人交换一个眼神,对方轻轻挑眉,嘴角微撇,心照不宣。

那些不甚知情的命妇,虽察觉出皇后话里有话,却也不敢多问,只陪着笑脸,谨言慎行。

整场宴会,气氛看似和睦,实则暗流涌动。

众人只聊针线女工、四季吃食、天气节气、宗室子女琐事,半句不提皇帝,半句不提那晚的荒唐事,一副贤良淑德、守礼守矩的模样。

直至宴会结束,宾主尽欢,众人按品级依次行礼告退,秩序井然,半点错处也挑不出来。

可一出内宴大殿,一回到各自宫中,妃嫔们关上殿门,便再也绷不住,瞬间炸开了锅。

“可算回来了,方才在席上,我憋得气都不敢大喘!”一位才人扶著宫女的手,迫不及待开口。

妃子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侍女窃窃私语,眼底全是笑意:“你今日没瞧见?王贵妃和崔贵妃挨在一处,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都快绿透了,还要强装镇定,真是好笑。”

“谁让她们那日那般放肆。”侍女冷笑一声,“皇上当晚竟直接从家宴上把人带走,连皇后的体面都不顾,这俩也真敢跟着走。”

“依我看,皇后今日特意不请陛下,就是明著给她们脸色看呢!”有人一语点破,“敲打归敲打,这账,皇后心里可都记着呢。”

“年轻不懂事,以为得了几分恩宠就无法无天。宠得越猛,往后跌得越惨。”一位资历较深的嫔妃轻轻摇头,“皇上在宴会上中途走人已是失仪,她们不知劝阻,反倒顺势跟着离开,这就是不懂分寸。”

“皇后看着温和,心里最是有数。”有人轻声叹道,“这俩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好过了。”

“等著瞧吧,这事儿没完。”有妃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皇后今日只是点到为止,早晚还要清算,必定还要出幺蛾子!”

各宫院落里,类似的私语此起彼伏。方才宴上的端庄贤淑尽数褪去,只剩下后宫女子最真实的揣测、议论与冷眼。

宾客散尽,殿内只剩下零星宫女内侍。满地华彩,却掩不住几分清冷。

赵多富却从一旁缓步走上前来。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近前,才压低声音,走到郑皇后身边,轻声问道:“皇后娘娘,那日的事情,宫里早已经传开了,人人心照不宣,您为何还要特意设这么一场宴会,说那一番话呢?”

郑皇后立在空旷的大殿之中,灯火落在她端庄的侧脸,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寒意。她冷冷开口,声音轻却有力:“谁都知道,是一回事;谁都敢说,是另一回事。本宫今日做的,就是把那层窗户纸护住,把后宫的规矩立住。”

赵多富眉头微蹙,脸上满是不解与不满,小声抱怨:“父皇他他怎么能这样做?不顾大局,不顾体面,连母后您都”

“住口!”

郑皇后脸色骤然一变,厉声打断,语气严厉:“不许妄议陛下!”

赵多富吓了一跳,连忙噤声。

郑皇后望着帝姬惊愕的神色,紧绷的神色缓缓松弛下来,心头一软,无尽的委屈与悲凉涌上心头。她轻轻抬手,抚了抚赵多富的脸颊,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哀伤:“吓着你了?好孩子,你先别回去。陪我在这里,多说说话吧。”

一国之后,一国帝姬,面对着君父的荒唐、后宫的风雨,也只能在无人之时,相依片刻,咽下满心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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