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却比黑夜更加压抑。
苏辰一夜未眠,他就站在窗边,看着这座城市从沉睡中被一场暴雨硬生生砸醒。
雨点不再是线,而是一块块灰色的幕布,从铅灰色的天空中整片整片地倾倒下来。
玻璃窗被砸得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清晨六点,天光惨白。
宿舍楼下,平日里晨练的人一个不见,只有几把被狂风吹断的雨伞,在积水中翻滚,挣扎。
整个世界,都泡在水里。
口袋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是张伟。
“苏辰!你快来看!操场操场完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被现实彻底击溃的绝望。
苏辰没有回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抓起桌上那件单薄的外套,推门而出。
走廊里空无一人,死气沉沉。
每一个紧闭的宿舍门后,似乎都藏着一颗放弃的心。
当苏辰走到中心操场边缘时,他终于明白张伟电话里那句“完了”是什么意思。
操场,已经不能称之为操场了。
那是一片浑浊的,翻滚著泥浆的黄汤湖。
昨天他们拼死搭建的舞台地基,此刻变成了一座被洪水围困的孤岛,岌岌可危。
所有的积水,都汇集到了这片地势最低洼的区域,最深处的水位,已经没过了膝盖。
十几名请来负责搭台的工人,正 huddled 在临时雨棚下,一边抽著烟,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这片汪洋。
看到苏辰走来,一个像是工头的中年男人掐灭了烟头,两手一摊。
“导演,不是我们不干活。”
“这天气,您也看到了。”
“水里全是电线,我们搭的那些线路虽然都用防水布包了,但谁敢保证百分百不漏电?这一下去,命就没了。”
“这活儿,干不了。”
他的话很实在,也很有道理。
没有人能拿生命开玩笑。
张伟和几个设备组的男生站在一边,浑身湿透,脸上的表情是麻木的。
他们来得最早,也最早看到了这地狱般的一幕。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挣扎,都被这场大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苏导”张伟的嘴唇在发抖,“要不算了吧。”
“真的算了吧。”
“我们认了。”
认了?
苏辰的脑海里,闪过前世倒在监视器前的最后一幕。
他已经认过一次命了。
这一次,凭什么还要认?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只是沉默地脱掉了身上的外套,随手扔在泥地里。
然后,他走到堆放工具的角落,拿起一把铁锹。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迈开腿,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直接走进了那片冰冷刺骨的泥水里。
“哗啦——”
浑浊的积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膝盖,冰冷的寒意顺着裤管直冲头顶。
他却恍若未觉。
他走到了舞台边缘,选定了一个位置,弯下腰,将铁锹狠狠地插进了被水浸泡得松软的泥土里。
“噗嗤!”
他弓起背,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第一铲饱含着雨水的烂泥,挖了出来,甩到旁边的空地上。
“砰!”
泥浆四溅。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雨声,和这一下沉闷的声响。
所有人都看傻了。
那些工人,张伟,还有陆续赶来的团队成员。
他们就那样呆呆地站着,看着那个在及膝深的水里,一下,又一下,重复著同一个动作的背影。
他想干什么?
一个人,一把铁锹,想把这一整个操场的水排干?
疯了。
这个导演,彻底疯了。
“操!”
一声怒吼,打破了死寂。
是张伟。
他通红著双眼,将手里的雨伞狠狠砸在地上,转身冲向工具堆,抄起另一把铁锹。
“疯了就疯了!”
“老子陪你疯到底!”
他咆哮著,也一脚踏进了泥水里,站到了苏辰的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开始疯狂地挖掘。
一个。
两个。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动的。
一个负责道具的男生,默默脱掉了自己心爱的限量款球鞋,扔到一边,赤着脚走了进去。
紧接着,是灯光组的,音响组的
越来越多的身影,沉默地,却无比坚定地,走进了那片浑浊的泥水。
没有口号,没有宣言。
只有铁锹切开泥土的声音,此起彼伏。
“你们你们”
林清雪站在岸边,她看着这群人,看着那个为首的身影,一种无法形容的情绪堵住了她的喉咙。
她穿着洁白的长裙,是这个泥泞世界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下一秒。
她弯下腰,将裙摆撕开一个大口子,胡乱地在腰间打了个结。
然后,她也走了进去。
没有工具,她就用手。
用那双本该弹钢琴,本该跳最美舞蹈的手,去刨开那些湿滑冰冷的烂泥。
娇滴滴的校花,此刻却像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的疯丫头。
她的加入,成了压垮所有人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的稻草。
“体育部的!都他妈是死人吗!”
一声暴喝从不远处传来。
校篮球队的队长,带着二十多个身高马大的体育生,像一群下山的猛虎,冲了过来。
他们什么都没说,一人一把铁锹,直接开干。
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二十多个壮汉,简直就是二十多台人形挖掘机,效率高得吓人。
挖沟,引流。
一条简陋但有效的排水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操场边缘成型。
这一幕,太过震撼。
宿舍楼的窗户后面,教学楼的走廊里,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操场的异状。
起初,他们只是看热闹。
“那群搞毕业晚会的,真是不死心啊。”
“笑死,跟老天爷斗,他们配吗?”
“我看就是那个姓苏的导演在作秀。”
可是,当他们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看到那个传说中高不可攀的校花林清雪满身泥浆,看到那群体育生挥汗如雨。
嘲笑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
学校论坛上,一个帖子被顶上了热门。
没有标题,只有一张从高处拍摄的,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一群年轻的身影,在末日般的暴雨中,与一片汪洋搏斗。
下面,只有一条评论被顶得最高。
“我不知道他们最后能不能成,但我现在,有点希望他们能赢。”
一个小时。
仅仅一个小时。
在体育生这支主力军的带领下,一条贯穿整个操场的排水沟,被硬生生挖通了。
浑浊的积水,找到了宣泄口,开始顺着沟渠,朝着下水道口汹涌而去。
操场上的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行政大楼,教务处主任办公室。
王主任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枸杞茶,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拿着一个高倍望远镜,将操场上那群人的狼狈模样,尽收眼底。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折腾吧。”
他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感受着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的舒适感。
“一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蠢货。”
“我倒要看看,晚上八点,你们拿什么跟老天爷斗。”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失败前,一场滑稽而可笑的垂死挣扎。
操场上。
当最后一片区域的积水顺着新挖的沟渠流走,露出满是泥泞的地面时,所有人都累瘫了。
他们一个个东倒西歪,靠在铁锹上,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腔里火辣辣地疼。
雨,奇迹般地小了。
从之前的倾盆如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
苏辰扔掉手里的铁锹,金属碰撞泥地的声音,让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转过身,走向那个一直站在雨棚下看戏的工头,浑浊的泥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
“现在,可以搭台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工头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泥浆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同样狼狈,却站得笔直的学生,喉咙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地面太软,吊车进不来,想说线路还是有风险。
可这些话,在苏辰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好。”
他最终只吐出了一个字。
“但是吊车进不来,很多重型设备”
“人扛。”
苏辰打断了他,吐出两个字。
工头愣住了。
苏辰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身,面向自己那支已经快要累垮的队伍。
“道具组!去器材室,把所有的废旧床板、木板,都给我搬过来,在泥地上铺出一条路!”
“体育部的!你们是主力!所有重型设备,跟我上!”
“其余人,三分钟,原地休息!然后,给我把所有设备,一件一件,搬到舞台上!”
命令,简洁,清晰,充满了疯狂。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在短暂的喘息后,立刻行动起来。
几十个男生冲向了器材室。
林清雪带着女生们,找来所有能用的抹布,准备在设备进场的第一时间擦干上面的雨水。
那群原本只是袖手旁观的工人,看着这群学生爆发出惊人的能量,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
那个工头把嘴里的烟屁股狠狠吐在地上,用脚碾灭。
“都他妈是死人啊!看着学生给咱们干活?”
他对着手下的工人们吼道。
“抄家伙!干活!”
专业的队伍,终于下场了。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规划出承重路线,指挥着体育生们,将一个个沉重的航空箱,从货车上卸下,再由几十人合力,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临时铺就的木板路,朝着舞台中央运送。
整个操场,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有序的工地。
叫喊声,指挥声,金属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与时间赛跑的狂想曲。
苏辰就站在舞台的正中央,那个风暴的中心。
他像一个冷静到冷酷的将军,指挥着千军万马。
“a区灯光架,左移三十公分!”
“主音响线路,从台子下面走,立刻!”
“led屏幕先别挂,等风停!”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划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正午十二点整。
他抬起头,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
他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听着!”
“距离晚会开始,还有八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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