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这不是表演,是见证(1 / 1)

“是不是太残忍了?”

赵强的质问,干涩,沙哑,象一块磨砂石,在死寂的演播厅里,来回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

苏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强,看着这个第一个追随他、信任他的汉子,那双赤诚的眼睛里,第一次倒映出他的身影时,带上了浓重的质疑。

赵强没有等他的答案。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回到那群兄弟中间。

他没有再看苏辰一眼。

这无声的举动,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具杀伤力。它象一道清淅的界线,将苏辰一个人,彻底地,划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演播厅里,那股刚刚还让人心潮澎湃的热血,已经彻底凉透。

没有人再提什么“丰碑”,也没有人再想什么“降维打击”。

那件被撕开的,露出盛唐华服的“胖企鹅”道具,被随意地丢在角落,那片曾让所有女孩目眩神迷的金线牡丹,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显得黯淡无光。

气氛,降到了冰点。

没有人离开。

他们只是开始默默地,收拾着现场。

负责道具的兄弟,将散落一地的棉絮扫成一堆,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沉闷。

舞蹈女孩们,脱下了自己的练功服,一件一件,仔细地叠好,放进包里,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交流。

李明关掉了投影仪,那束光熄灭的瞬间,演播厅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他们都在工作,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但没有人跟苏辰说话。

他们甚至会有意无意地,避开他所在的局域,仿佛他站立的地方,是一个会吞噬所有温度的黑洞。

林清雪是最后一个行动的。

她走到孟菲和沉婉身边,蹲下身,轻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她推着沉婉的轮椅,带着那群失魂落魄的女孩,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演播厅。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给苏辰一个多馀的反应。

那是一种比愤怒更伤人的,彻底的失望。

很快,巨大的7号演播厅,就只剩下苏辰一个人。

空旷。

死寂。

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周围散落着团队工作过的痕迹,白板上那句“我们立的是丰碑”的狂傲字迹,在只剩下几盏应急灯的黑暗中,显得无比讽刺。

赢?

他赢了吗?

他用一个近乎完美的计划,算计了刘涛,算计了西红柿卫视,把所有对手都玩弄于股掌之上。

可他好象,也把自己的团队,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初级统御光环】带来的威信提升,在刚才那一刻,几乎被清零。

他能感觉到,那股刚刚凝聚起来的,名为“人心”的东西,正在快速流失。

为了赢,一定要这样吗?

赵强那句话,又一次在他脑中响起。

苏辰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导播间。

他没有开灯,只是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导演椅上,看着面前那一排排漆黑的监视器屏幕。

屏幕里,倒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看不真切。

他开始反思。

是自己错了吗?

从策略上讲,没有错。《典籍里的中国》这个概念,需要一个有足够分量的人来压阵。而刘姨,无论是从经历,还是从她身上沉淀的那种被时代遗忘的悲怆感,都是“伏生”这个角色的不二人选。

她的出现,足以让所有流量明星的光环,都黯然失色。

但是,他似乎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刘姨,不是一个符号,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调遣的工具。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一个被团队里所有人,都当成长辈和亲人去尊敬、去保护的人。

自己为了追求艺术上的完美,为了那座所谓的“丰碑”,用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去强行撕开了一个老人用二十年时间才勉强愈合的伤口。

他伤害了她。

也伤害了整个团队对他的信任。

苏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太急了。急于求成,急于证明自己,以至于在冲锋的路上,踩伤了自己最珍视的战友。

导播间里,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苏辰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站起身,走出了导播间,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来到了电视台的后勤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废旧的设备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他在一堆报废的器材里翻找着。

终于,在一个积满灰尘的纸箱里,他找到了一台老式的,几乎快要被淘汰的卡带录音机,和几盘空白的磁带。

他没有再回演播厅,也没有去打扰任何人。

他拿着录音机,回到了自己的临时办公室。

他将磁带放进录音机,按下录音键。

没有劝说,没有道歉,也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动员。

他只是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而富有感情的声线,开始讲述。

“这个故事,要从两千多年前说起……”

“秦朝,为统一思想,下令焚书坑儒,天下儒生,惶惶不可终日。”

“在当时的齐地,有一个叫伏生的儒生,他毕生所学,都系于一部名为《尚书》的典籍……”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他将那个“伏生护书”的故事,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转折,都完整地,用自己的声音,录进了那盘小小的磁带里。

他讲伏生如何在家中墙壁的夹层里,藏下那部珍贵的竹简。

他讲战乱四起,伏生被迫流亡,九死一生。

他讲天下安定,汉朝创建,已是耄耋之年的伏生,如何蹒跚着回到早已沦为断壁残垣的故里,从废墟中,刨出那部已经残缺的典籍。

“那时,天下识得《尚书》者,唯他一人。”

“汉文帝派晁错前往求教,可伏生已经九十多岁,口齿不清,话都说不利索了……”

“于是,就由伏生的女儿,坐在他们中间,将父亲含糊不清的鲁地方言,一句一句,翻译成官话,再由晁错,一字一句,记录下来……”

这个世界,因为百年前的文化断层,遗失了太多风骨。

人们不知道《尚书》是什么,更不知道,这部典籍的流传,背后是这样一个卑微而又伟大的故事。

苏辰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来自历史深处的悲怆和敬意。

他不是在完成一个任务,而是在与一个两千年前的,孤独的护书人,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录音结束。

他按下停止键,将磁带小心地取出。

然后,他打开计算机,将早已写好的,《典籍里的中国》第一期“伏生护书”的剧本,重新打印了一份。

这一份剧本上,没有标注任何导演指令,没有分镜,没有灯光提示。

干干净净,只是一份纯粹的,属于“伏生”的文本。

……

深夜,电视台的员工宿舍楼,一片寂静。

苏辰拿着那盘磁带,那台老式录音机,和那份还带着印表机馀温的剧本,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刘姨宿舍的门口。

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光亮。

他没有敲门。

只是将录音机和剧本,轻轻地,放在了门口的地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直身体,对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轻轻敲了一下。

咚。

一声轻响。

没有等门内有任何反应,他便隔着冰冷的门板,用一种最低沉,也最尊敬的语态,开口。

“刘姨,我道歉。”

“我不该逼您去‘表演’。”

“我只是想请您,作为我们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见证者’,替那些被埋在灰烬下的文化,发一次声音。”

他的话,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伏生护的是书,您心里护着的是一团火。”

“您不必上台,不必面对观众,不必再回到那个让您痛苦的地方。”

“如果您愿意,就听听他的故事,读一读他的话。”

“就当是……跟一个老朋友聊聊天。”

说完,苏辰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他转过身,决然而安静地,走进了走廊深处的黑暗里。

他将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给了门后的那个人。

走廊尽头,苏辰的身影彻底消失。

宿舍门口,那台老旧的录音机和那份剧本,静静地躺在地上。

门内,一片死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忽然,门缝下,一道佝偻的,颤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道身影,就那样长久地,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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