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没有收回手,依旧举着那瓶水,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份冰冷的拒绝,似乎并未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涟漪。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被世界遗忘在角落里的“戏痴”。
魏征见他没反应,那份被压抑的怒火和屈辱找到了宣泄口。他一把夺过苏辰手里的水,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滑动着,仿佛要浇灭心里的火。
“怎么?没见过被扫地出门的演员?”他用手背抹去嘴边的水渍,自嘲地开口,“看够了就走吧,别眈误我干活,不然管事的可要扣我工钱了。”
他的话里带着刺,每一根都淬着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怨气和不甘。
就在这时,那个尖利的女声又响了起来,一个穿着紧身连衣裙,烫着大波浪卷发的中年女人扭着腰走了过来。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苏辰的穿着,看他不象是剧院的人,便换上了一副自以为亲切的嘴脸。
“哎哟,这位先生是来找人的?可别被我们这魏老师给吓着了。”她瞥了一眼魏征,话语里满是轻篾,“他这人啊,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有戏演的时候得罪导演,没戏演了就得罪我这个后勤主任。要不是看他可怜,剧院早就把他赶出去了。”
女人说完,又对着魏征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那边道具室的蜘蛛网清了没?告诉你,这个月的优秀职工评选,你再这样别想了!”
魏征的身躯僵硬了一下,捏着水瓶的指骨凸显得愈发分明。他没有辩解,只是转过身,准备继续拿起那把破旧的扫帚。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这种无处不在的羞辱和践踏。才华、风骨、坚持……这些曾经他引以为傲的东西,在现实面前,被碾得粉碎,只剩下可笑的固执。
然而,苏辰却先他一步,挡在了他的面前。
“你是这里的后勤主任?”苏辰问那个女人。
“是啊,怎么了?”女人挺了挺胸。
苏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江南卫视,国风文化节目中心,总导演,苏辰。”
女人的表情瞬间凝固。
江南卫视?
苏辰?
那个做出春晚神级节目的苏辰?!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刚才还盛气凌人的姿态瞬间垮掉,脸上挤出谄媚到扭曲的笑容。“苏……苏导!您……您怎么来我们这小地方了?哎呀,您看这,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她狠狠瞪了魏征一眼,仿佛在责怪他冲撞了贵人。
苏辰没有理会她的献媚,只是淡淡地开口:“我来找魏征老师,谈一个角色。”
一句话,让后勤主任和魏征同时愣住。
后勤主任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找他?找这个被所有人排挤的废物?演什么?演一具没人要的尸体吗?
而魏征,那原本死寂的内心里,也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波澜,但随即被更深的警剔和自嘲所淹没。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虚伪的把戏。先给一颗糖,再让你去演那些毫无尊严、践踏灵魂的角色。他经历得太多了。
苏辰看穿了女人的心思,也看穿了魏征的防备。
他不再多言,只是对着魏征说了一句:“魏老师,能带我看看你们的舞台吗?”
魏征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默然地点了点头,放下了扫帚,在前面带路。
后勤主任想跟上来,却被苏辰一个不带任何情绪的侧脸给钉在了原地。她讪讪地停下脚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通往舞台的黑暗信道里。
穿过堆满杂物的走廊,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扑来。
前进话剧院的舞台,比苏辰想象的还要破败。幕布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棉絮。舞台地板上,坑坑洼洼,布满了岁月的划痕。观众席上,空无一人,红色的座椅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在从屋顶破洞透进来的微光中,象一片寂静的坟场。
这里,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遗迹。
魏征走到舞台中央,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仿佛只有站在这里,他才不是那个扫地的杂工,而是一个真正的演员。
苏辰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台下,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
他脑海中,【伯乐之眼】的扫描面板早已自动浮现。
苏辰关掉了面板。这个数字,证实了他疯狂的直觉。他要找的,根本不是什么演技精湛的明星,而是一个与屈原拥有同样内核的灵魂。
不被理解的孤独。
宁为玉碎的傲骨。
守着一片精神净土,却被世界视为疯子的偏执。
眼前这个人,就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魏征似乎忘记了苏辰的存在,他在这片只属于他的舞台上,缓缓闭上了双目。
当他再次睁开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不再是一个落魄的中年男人。
那是一个被打入冷宫,满心悲愤与不甘的帝王。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念出了早已被剧院毙掉的剧本里的台词。
“江山?何为江山?”
他的起手式,平淡无奇,却带着一股沉郁的质问。
“是这宫殿楼宇,还是这万里山河?”
他缓缓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历史的节点上。
“都不是!”
他猛然转身,对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发出了困兽般的咆哮!
“是人心!是民心!人心散了,再高的城墙,再广的疆土,倾刻间,土崩瓦解!”
他的表演没有对手,没有布景,没有灯光。只有他一个人,用他那干瘦的身体,嘶哑的嗓子,去对抗这整个空旷死寂的剧院。
那是一种充满了力量和绝望的表演。
那不是在演戏,那是在用生命,向这个不公的世界发出最后的呐喊。
苏辰站在台下,没有出声。
他看着魏征,看到的却不是那个被废黜的帝王,而是一个披头散发,行吟于江畔的身影。那个身影,同样在对着苍天,发出他撕心裂肺的质问。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在魏征的身上,苏辰看到了屈原的影子。
表演结束,魏征脱力般地弯下腰,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浸透了他洗得发白的t恤。他重新变回了那个落魄的男人,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爆发,只是南柯一梦。
他抬起头,看到了台下依旧静立的苏辰。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于贪婪的欣赏。
那是一种棋手看到绝世棋局,剑客遇到无双宝剑的眼神。
魏征的心,没来由地一跳。
“莎士比亚认为,戏剧是‘举起一面镜子反应人生’。”苏辰终于开口,打破了寂静。
魏征一怔。
“曹禺先生说,戏剧是‘把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苏辰继续说。
魏征的身体站直了一些。
“你觉得呢?”苏辰问他。
魏征沉默了很久,他没想到,这个传说中掀起收视狂潮的顶级导演,跟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他沙哑地开口:“我觉得,戏剧是神坛。演员,是祭品。用自己的血肉和灵魂,去完成一场献祭。”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跟一个商业上最成功的导演,谈论献祭?他一定是疯了。
然而,苏辰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说得好。”
就是这两个字,让魏征那颗早已冰封的心,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或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听懂他疯话的人。一个真正的,知音。
短暂的共鸣之后,魏征的防备再次升起。他苦涩地扯动了一下嘴角。“苏导,您到底想找我演什么?别绕圈子了。如果是那些需要脱光了在台上打滚的角色,我劝您还是找别人吧。”
苏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走上了舞台,与他并肩而立。
“我想拍一部关于古人的片子。”
“第一期,我想拍他。”
苏辰看着魏征,一字一句,清淅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屈原。”
魏征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苏辰。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一种火山喷发般的光亮。
屈原……
那个所有读书人的精神源头,那个敢于质问天地的孤高灵魂!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角色!
然而,那光亮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迅速熄灭,沉入更深的黑暗。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苏导,您……您太看得起我了。”
他拒绝了。
“屈原是圣人,是天上的星辰。我……我只是个失败者,是地上的烂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卑和恐惧,那是被现实反复敲打、碾压后,刻进骨子里的自我否定。
“我演不了。”
“我怕……毁了他。”
多年的怀才不遇,早已将他的自信和棱角磨得一干二净。他害怕承担如此重要的角色,更害怕再一次的失败。他已经输不起了。
苏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躲闪的、充满痛苦的眸子。
他知道,常规的说服,诸如“我相信你”、“你可以的”这类话,对眼前这个已经被伤透了心的人来说,只是苍白的噪音。
对付一个“戏痴”,一个“疯子”,必须用疯子的方式。
苏辰没有再提角色,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魏老师,您觉得,如果屈原活在今天,他会是什么样子?”
魏征愣住了。
这个问题,如同一个凭空出现的楔子,硬生生楔入了他混乱的思绪。
是啊……如果他活在今天……
他会去考公务员吗?他会为了评职称去写那些言不由衷的报告吗?他会为了人情世故,参加一场又一场的酒局吗?
魏征陷入了沉思,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那个神坛上的人物。
看着他迷罔的样子,苏辰缓缓地,抛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让他无法拒绝的钩子。
“他会不会,就象您一样……”
苏辰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象一颗石子,投入魏征死寂的心湖。
“守着心中的一片净土,却被周围的人当成一个……”
“……格格不入的疯子?”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