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

报告厅厚重的大门被推开。

苏辰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没带助理，没拿文档，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仿佛不是来参加一场决定命运的座谈会，而是来大学里上一堂普通的公开课。

全场，瞬间死寂。

数百道目光，如同数百支利箭，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审视、质疑、幸灾乐祸、冷漠……各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朝他罩来。

苏辰脚步不停。

他穿过长长的过道，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上主席台。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中央那个位置的张国正脸上。

张国正看着他，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是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踏入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时，那种残忍的笑意。

他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宣布这场针对苏辰的“文化审判”，正式开始。

可苏辰，却比他更快。

苏辰没有走向为他预留的，那个仿佛是被告席的座位。

他走到了主席台的最前方，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拿起另一支话筒。

他没有看张国正，而是环视全场，对着台下所有文化界的前辈，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让张国正准备好的开场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各位老师，各位前辈，早上好。”

苏辰直起身，声音平静，通过音响，清淅地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感谢各位能在百忙之中，参加这次座谈会。我是奥运开幕式导演，苏辰。”

简单的开场，没有任何多馀的铺垫。

不等张国正发作，台下一位头发花白，身穿对襟唐装的老者，猛地站了起来。

他手中捏着两枚文玩核桃，因为用力，指节咯咯作响。

“苏导演！”老者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质问，“老夫刘承恩，写了一辈子字。我只问你一句！”

他将手中的核桃重重往桌上一拍！

“听说，你要用那些飞在天上的铁疙瘩，在鸟巢上空，写我们华夏的汉字？”

“这是谁给你的胆子！！”

“我们华夏书法，是老祖宗传下来几千年的瑰宝！每一笔，每一划，都讲究气韵、风骨、神采！那是人与笔墨，精神与纸张的共鸣！”

“你用一堆没有生命的机器，去模仿、去排列，那不是书法！那是对艺术的践踏！是对我们所有书法人的侮辱！”

这番话，掷地有声，瞬间点燃了会场里的火药味。

“刘老说得对！”

“简直是胡闹！”

“科技再厉害，能代替得了人手中的那支笔吗？”

附和声，此起彼伏。

刘承恩话音刚落，另一边，一位身段窈窕，年约五旬，眼角眉梢都带着戏曲风韵的女子，也站了起来。

她是京剧梅派的当代名角，王佩芬。

她的声音不象刘承恩那般刚猛，却更加尖锐，如同一根绣花针，精准地刺向苏辰的软肋。

“苏导，我对您的技术创新，本无异议。”她扶了扶鬓角的发钗，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但听说，您请了景泰蓝的石泰山大师，宫毯的金玉兰大师，去给您的开幕式，做道具？”

“道具”两个字，她咬得极重。

“您可知，石大师掐一根丝，点一抹蓝，需要耗费多少心血？金奶奶那一针一线，编织的是百年的皇家传承！他们是‘匠人’，是‘艺术家’！”

“您倒好，把他们当成了什么？流水在线的工人吗？让他们去做那些在镜头前一闪而过，甚至都看不清细节的‘道具’？这难道就是您所谓的‘尊重’？”

“这，是最大的不尊重！”

“这是在作践我们传统手艺人的尊严！”

轰！

如果说刘承恩的指责，是针对方案本身。

那王佩芬的这番话，就是对苏辰人格的诛心之论！

他不是刚刚才靠着“尊重匠人”赢回一波声望吗？王佩芬直接将这顶帽子，给他掀了！

会场的气氛，彻底沸腾了！

所有人都对着苏辰指指点点，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欺世盗名的骗子。

张国正坐在主席台中央，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铺垫，已经足够。

现在，是时候上主菜了。

他对着身旁的周文海，使了个眼色。

周文海心领神会，立刻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早已准备好的材料。

他走到发言席前，扶了扶金丝眼镜，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调，朗声开口：

“各位老师，各位同仁，大家请安静！”

他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苏辰身上，那眼神充满了虚伪的“惋惜”。

“我们今天，不是要批判谁。而是要对一些，可能危害到我们文化根基的现象，进行一次深刻的，善意的提醒！”

“经过我们文联专家组的认真研究，我们整理出了，苏辰导演现有方案中，存在的‘十大问题’！”

他翻开了手中的文档，开始一条一条地，公开宣读。

“第一！剽窃民间智慧，包装个人创意！苏导所谓的‘和平之舞’，其灵感源于民间灯会，却在宣传中，闭口不提其文化源头，此为贪天之功！”

“第二！过度商业喧染，沾污艺术纯洁！将传统技艺与奥运挂钩，本质是为了抬高其商业价值，而非真正的文化传承！”

“第三！解构传统叙事，宣扬历史虚无！妄图用几张普通人的脸，来代替我们五千年文明的厚重历史，这是对民族精神的消解！”

“第四！……”

“第五！……”

一条又一条的“罪状”，从周文海口中吐出。

每一条，都引经据典，旁征博引。

每一条，都将苏辰的行为，往“文化虚无主义”、“传统掘墓人”的火坑里推。

整个报告厅，彻底变成了一场针对苏辰的批判大会。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被推上审判台的年轻人，如何辩解，如何挣扎，如何被这滔天的舆论，彻底淹没。

在会场外的一间休息室里。

林清雪、赵强、李明等人，正通过一块巨大的屏幕，看着直播。

“我操！这帮老杂毛！他们放屁！”赵强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珠子都红了。

“完了……这完全是被围攻了……”李明脸色惨白，手心全是冷汗。

林清雪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她的心，揪成了一团。

她知道苏辰很强。

可这一次，他的对手，不是技术，不是资本。

而是这个国家，最讲究“道统”与“规矩”的，那座看不见的“文化围城”！

而此时此刻。

身处围城中心的苏辰，却异常的平静。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打断任何人的发言。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听着。

当周文海念到第七条罪状时，他甚至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仿佛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将几个关键词，不疾不徐地，记录了下来。

这诡异的一幕，让正在慷慨陈词的周文海，声音都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卡顿。

也让台下所有准备看好戏的人，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寒意。

这个年轻人……

他怎么，一点都不怕？

终于，周文海念完了那罄竹难书的“十大罪状”。

他合上文档，用一种宣判般的口吻，对苏辰说道：

“苏辰导演，对于以上问题，你，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

轮到苏辰发言了。

他没有急于反驳。

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笔和本子，再次，对着台下，对着那些刚刚还在口诛笔伐他的老艺术家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刚才更深，更久。

台下，开始出现一阵骚动。

“他这是什么意思？认罪了？”

“装模作样！”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苏辰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去看ppt，也没有看任何讲稿。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或愤怒、或轻篾、或好奇的脸。

然后，他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开了口。

“在回答各位老师的问题前，”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能让人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我想先给大家讲一个，我前几天在胡同口，听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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