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初见冬菊,大义无声(1 / 1)

香炉里的青烟,已将尽未尽。

龙建国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停下了叩击。

门外,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多时,后院的木门被“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朴素灰色长衫的男人,正是老李,他侧身站在门边,神情严肃地朝里面看了一眼。

紧接着,一个年轻的身影,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子。

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学生装,脚上一双普通的布鞋。

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梳着两条麻花辫,看起来文静而秀气。

只是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透着一股与外表不符的坚毅与执着。

她就是傅冬菊。

傅冬菊走进厅堂,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正中央那个男人的身上。

她微微一怔。

来之前,老李只告诉她,要见一位心怀故国的神秘商人。

在她想象中,对方应该是一位白发苍苍,满面风霜,言谈间充满了家国忧思的老者。

可眼前的男人,太年轻了。

年轻得,甚至可能比她大不了几岁。

傅冬菊收敛心神,压下心中的诧异,对着龙建国,准备开口。

龙建国却在此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平静,没有半分波澜,直接越过了她,落在了她身后的老李身上。

老李会意,对着傅冬菊低声说了一句“

傅小姐,我就在外面。”

随后便退了出去,并轻轻地带上了门。

厅堂里,只剩下龙建国与傅冬菊二人。

龙建国依旧没有起身,甚至没有一句客套的寒喧。

他只是抬起手,朝着厅堂中央那几个陈旧的楠木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傅冬菊的眉头,轻轻蹙起。

她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一路过来,她已经设想了无数种见面的场景。

她以为会听到一番分析天下大势的高谈阔论。

她以为会听到一番陈述战争利害的慷慨陈词。

她甚至做好了准备,要与对方进行一场关于信仰与救国道路的辩论。

可她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死一般的沉默。

气氛压抑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傅冬菊顺着他的手势,看向了那几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楠木箱。

箱子很旧,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外文印记,象是从远洋货轮上拆下来的。

就在她还在猜测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的时候。

龙建国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傅冬菊,径直走到墙角,拿起了一根早就放在那里的铁制撬棍。

他走到第一口楠木箱前,将撬棍的一端,插进了箱盖的缝隙里。

傅冬菊看着他的动作,完全不明所以。

下一刻。

“吱嘎——”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划破了厅堂的寂静。

陈旧的木板,在铁棍的巨力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箱盖,被他一下撬开,重重地翻倒在一旁。

一股混杂着尘土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傅冬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定睛看去,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军火武器。

只有一卷卷用麻绳捆扎的,泛黄的古老卷宗,杂乱地堆放在一起。

龙建国没有停下。

他走到第二口箱子前,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吱嘎——”

又一个箱盖被撬开。

里面,依旧是满满一箱的泛黄卷宗。

第三个。

第四个。

当第五个箱盖被撬开,五个敞开的楠木箱,并排摆放在厅堂中央时。

那股扑面而来的,独属于历史的厚重感,让傅冬菊的心头猛地一震。

她隐约感觉到,这些东西,不简单。

龙建国扔下撬棍,走到一旁的脸盆架,仔细地净了手。

然后,他从一个布包里,拿出了一副崭新的白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整个过程,他依旧一言不发。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第一个箱子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捧起了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他轻轻吹去上面的浮尘,来到厅堂正中的那张长案前。

将卷宗,缓缓展开。

傅冬菊的目光,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当那份泛黄纸张上的毛笔字迹,映入她眼帘的瞬间。

她的呼吸,停滞了。

《南京条约》。

那四个墨迹淋漓,仿佛浸透了血与泪的汉字,象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她的心上。

龙建国没有看她。

他再次转身,从箱子里,拿出了第二份。

展开。

《马关条约》。

傅冬菊的身体,开始轻微地摇晃。

她那副圆框眼镜下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

她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龙建国的动作还在继续。

第三份。

《辛丑条约》。

第四份。

……

一份又一份只存在于历史教科书,只存在于国人血泪记忆中的国耻见证。

就这么以原件的形态,被那个沉默的男人,一份份地,从箱子里取出,铺满了整张长案。

傅冬菊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斗。

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泪水,却已经模糊了镜片。

她从未想过。

她这辈子,竟然能亲眼看到这些东西。

这些象征着一个民族百年屈辱的,罪证!

当最后一份条约被铺在长案上时,那张巨大的案台,已经再也放不下分毫。

龙建国摘下白手套,终于转过身,看向了那个早已泪流满面的年轻女子。

他终于开口了。

“这些东西,本该躺在伦敦的博物馆,东京的皇宫,还有巴黎的地下室里。”

“我花了很多钱,找了很多人。”

“有几个为我运送它们的人,永远留在了公海的深处。”

他的叙述很简短,没有波澜壮阔的故事,也没有惊心动魄的细节。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分量。

“它们颠沛流离,九死一生,才终于回到了这片它们本该在的土地上。”

龙建国凝视着傅冬菊的眼睛。

他的目光,不再平静。

他一字一句,清淅地说道:

“回去告诉傅将军。”

“告诉他,个人的荣辱,派系的得失,在这些东西面前,一文不值。”

“也告诉朱老先生,他耿耿于怀的‘城下之盟’,一百年前,我们的祖辈已经签得够多了。”

龙建国伸出手,重重地按在面前那一堆泛黄的国耻之上。

“现在,北平城里,有数百万的百姓。”

“城外,有我们这个民族最精锐的子弟兵。”

“这一仗,不能打,也打不起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在傅冬菊的耳边炸响。

“保住北平!”

“就是保住我们这个民族,最后的体面!”

她看着满案的国耻见证,听着那振聋发聩的呐喊。

心理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泪水,夺眶而出,再也无法抑制。

她没有说一句话。

没有感谢,也没有承诺。

她只是对着龙建国,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

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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