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春。
启明基地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松香和臭氧的混合气味。
那已经成了所有研究员最熟悉的味道。
一号实验室内,气氛压抑而专注。
赵念和他的七人小组,正围着一台经过改造的显微镜。
镜台下,是一块比指甲盖还小的锗片,上面用细如发丝的金线连接着几个触点。
没有人说话。
只有仪器运作时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声。
龙建国给出的第二个任务,象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缩小一百倍。
稳定生产十万个。
这九个字,每一个都重若千钧。
几个月来,他们废寝忘食,尝试了上百种方案,烧毁的晶体管堆满了整整几个大铁桶。
进展,微乎其微。
而在隔壁的二号实验室,气氛则完全不同。
那里的人,已经成功将几种型号的军用真空管性能提升了百分之三十,体积也缩小了近一半。
他们成了各个对口单位眼中的香饽饽,时常有领导前来视察,勉励几句。
两相对比,一号实验室愈发显得象个无人问津的冷宫。
“又失败了。”
一名研究员摘下眼镜,疲惫地揉着眉心。
“这个方向,真的能走通吗?”
赵念没有回答,只是将报废的样品扔进桶里,又从旁边拿起一块新的锗片。
他的手很稳,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
……
与此同时,京城的春天,正迎来一批特殊的客人。
一个名为“东方文化研究会”的美国学术团体,在经过多方协调后,获得了官方批准,前来北京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文化交流。
带队的,是一位名叫罗伯特的哈佛大学历史系教授。
他五十岁上下,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考究的斜纹软呢,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精英学者的优雅。
在他的团队里,有一位非常引人注目的年轻女性。
叶莲娜。
她是团队的随行翻译,一个有着四分之一东方血统的混血儿。
一身合体的水墨旗袍。
一双会说话的丹凤眼。
她身上有一种奇妙的,融合了东方古典韵味与西方现代气质的魅力。
当她用一口字正腔圆,甚至带着些京腔的普通话与人交流时,总能轻易获得对方的好感。
他们的真实目的,无人知晓。
只知道,他们此行的公开议程,是考察故宫的馆藏文物,并与社科院的专家学者,就“明清宫廷艺术”进行学术研讨。
而他们手中,掌握着一条从战后无数破碎情报中,艰难拼凑出的线索。
那条线索,最终指向了一份失落的,传说中的图纸。
……
对外友好协会举办的招待会,设在刚刚落成不久的北京饭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璀灿夺目,悠扬的华尔兹舞曲在厅内回荡。
中方的官员、学者,与来自各个友好国家的代表们,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龙建国也出席了。
他如今的身份,是“建国贸易”的掌舵人,一位在国际上都有着不小名气的爱国企业家。
他没有主动去交际,只是安静地站在一个角落,与两名主管工业的干部,轻声聊着什么。
即便如此,他依然是全场的焦点之一。
不少人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
叶莲娜端着一杯香槟,象一只优雅的蝴蝶,穿梭在人群之中。
她的中文流利,学识渊博,从昆曲聊到瓷器,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上话,引来阵阵赞叹。
她很自然地,朝着龙建国所在的方向,慢慢移动。
就在她距离龙建国还有几步远的时候。
一名端着托盘的服务生,不知为何脚下忽然一滑。
托盘上的酒杯摇晃着,眼看就要倒下。
叶莲娜“啊”地一声轻呼,身体向后一仰,似乎是为了躲避。
这个动作,让她手中的香槟杯也失去了平衡。
金黄色的酒液,大部分都泼在了她自己那身价值不菲的旗袍上。
而她的身体,也借着这股“惯性”,跟跄着,不偏不倚地,撞向了背对着她的龙建国。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周围的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龙建国正在听着对面干部说话,后背忽然感受到一股柔软的力道撞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转过身,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即将摔倒的女人。
“对不起!对不起!”
叶莲娜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慌与歉意,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了龙建国的手臂上,仿佛是为了稳住身形。
“我不是故意的,我……”
在她指尖与龙建国手臂的布料接触的那个刹那。
龙建国感觉到一种极细微的,类似静电的刺感,沿着他的皮肤一闪而过。
那不是一种物理感觉。
而是一种纯粹的,源于身体本能的警报。
他扶着对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目光,落在这张楚楚可怜,足以让任何男人都心生怜惜的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礼貌而疏离的样子。
“没关系。”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没受伤吧?”
“没……没有,只是把您的衣服弄脏了。”
叶莲娜指了指龙建国中山装袖口上的一点酒渍,歉意更浓。
“真是不好意思。”
“一件衣服而已。”
龙建国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你去处理一下吧。”
“谢谢您。”
叶莲娜对着他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拿着手包,步履匆匆地,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水晶灯下摇曳生姿。
刚才的小插曲,很快就平息了。
与龙建国交谈的干部,笑着打趣了一句。
“这位美国来的女翻译,倒是挺漂亮的。”
龙建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
在宴会厅的另一个角落,那个名为罗伯特的哈佛教授,正与一名中方学者相谈甚欢。
但他放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对着叶莲娜离开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龙建国将杯中剩馀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丝辛辣的暖意。
他放下酒杯,脸上的神情依旧淡然。
只是在他的脑海里,刚刚那稍纵即逝的身体接触,正在被一遍遍地慢放。
对方手指的温度。
搭在他手臂上的力道。
还有那指腹上,一层长期进行某种精细训练才会留下的,极薄的茧。
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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