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大厦内部，空气浑浊得象是一锅煮烂了的罗宋汤。

这里混合着几千个男人的汗臭、廉价烟草燃烧的焦油味、还有那种人在极度紧张和亢奋下分泌出的荷尔蒙气息。

走廊里满地都是散落的文档纸，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被无数双军靴踩得稀烂。

墙角堆满了沙袋，几挺pk通用机枪架在雕花的窗台上，枪口对着窗外漆黑的莫斯科。每一个经过的人都行色匆匆，手里要么拿着步枪，要么拿着电话听筒嘶吼。

这里是风暴眼，是此时此刻全世界关注的中心。

“让开！都让开！”

沃尔科夫走在最前面，他那庞大的身躯象是一台人形推土机。虽然他没穿军装，但他那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前阿尔法特种部队队长，克格勃的传奇教官。

几个端着ak-74的民兵本来想阻拦，看到沃尔科夫那双冷得象西伯利亚冻土的眼睛，下意识地就把枪口垂了下去。

人的名，树的影，在这栋大楼里，沃尔科夫这张脸比任何证件都好使。

龙建国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跟在后面，神色闲适得象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汉斯则提着那个沉重的黑色手提箱，警剔地扫视着四周。

“这边，老板。”沃尔科夫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科尔扎科夫在里面等你。他是叶利钦现在的影子，也是大管家。”

房间里烟雾缭绕。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旁边放着半瓶喝剩的伏特加。

听到开门声，科尔扎科夫回头，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手枪。

待看清是沃尔科夫后，他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目光随即锁定了龙建国。

“沃尔科夫说，有个中国朋友给我们送来了救命的东西。”

科尔扎科夫的声音沙哑，象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子，“而且，这位朋友还恰好住在乌克兰饭店的总统套房，视野正对着广场。”

这句话里，有刺。

龙建国笑了笑，自顾自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纠正一下，不是救命的东西，是续命的东西。”

他打了个响指。

汉斯上前一步，将黑色手提箱放在桌上，“咔哒”一声打开。

不是美金，而是一份清单。

“楼下停着五辆卡车。”龙建国指了指窗外，“两车午餐肉罐头，一车压缩饼干，一车瓶装水，还有一车是这栋大楼现在最缺的东西——柴油发电机和配套燃油。”

科尔扎科夫的瞳孔微微收缩。

现在大楼被切断了外部供电，备用电源撑不了多久。

一旦断电，通信中断，这里就会变成一座孤岛，恐慌会瞬间吞噬所有人。

但这还不是重点。

龙建国身体前倾，直视着科尔扎科夫的眼睛：“另外，关于下午那一枪……”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科尔扎科夫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变得极其危险。

那是关乎总统生死的秘密，任何知情者都是潜在的威胁。

“……我听说，那是上帝的旨意。”

龙建国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既然是上帝开的枪，那自然和凡人无关。您说对吗，将军？”

科尔扎科夫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说得好！上帝的旨意！”

他是个聪明人。既然对方主动把这事儿推给“上帝”，那就意味着对方不打算用这件事来要挟，而是要用它来做交易。

只要是交易，那就好办。

“龙先生，您是个痛快人。”

科尔扎科夫从抽屉里拿出一两个玻璃杯，倒满伏特加，推给龙建国一杯，“现在，告诉我，上帝的朋友想要什么？”

龙建国没有碰那杯酒。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档，轻轻压在那份物资清单上。

“我要未来。”

科尔扎科夫拿起文档，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行，他的眉毛就挑了起来。

这是一份关于成立“崐仑-乌拉尔联合投资集团”的意向书。

条款很霸道：

第一，龙建国提供一亿美金的“民主建设基金”，用于支持叶利钦团队后续的政治活动和甚至可能发生的内战军费。

第二，作为回报，新政府必须承认“崐仑公司”在俄罗斯境内的特殊商业地位。

第三，也是最内核的一条——在未来国有资产私有化的进程中，崐仑公司拥有对能源、矿产、重工业领域的“优先收购权”和“定价建议权”。

“一亿美金……”科尔扎科夫喃喃自语。

在这个卢布贬值如废纸，国库里连老鼠都饿死的年代，一亿美金现金，足以买下半个莫斯科的忠诚。

有了这笔钱，他们可以收买军队，可以安抚民众，甚至可以把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全部砸晕。

但这代价……

“优先收购权，还要定价建议权。”

科尔扎科夫抬起头，眼神复杂，“龙先生，您的胃口，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您这是想买下俄罗斯的骨架啊。”

“不，我是在帮你们止血。”

龙建国点燃一支烟，通过青色的烟雾看着对方，“将军，您比我更清楚现在的局势。那个庞大的红色帝国已经脑死亡了，接下来就是分家产的时候。”

“这些东西，我不拿，美国人会拿，欧洲人会拿，甚至你们内部那些贪婪的蛀虫也会拿。”

“与其让那些只想把俄罗斯拆成零件卖废铁的人拿走，不如交给我。”

龙建国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得象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至少，我是个讲规矩的生意人。而且，我给的是真金白银的美金，不是那些空头支票。”

科尔扎科夫沉默了。

他在权衡。

外面的广场上，几万人正在高呼口号，为了所谓的自由和民主热血沸腾。

而在这间密室里，两个男人正在用几张纸，决定着这个国家未来几十年的财富归属。

这就是政治。肮脏，但高效。

“我们需要这笔钱。”科尔扎科夫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军队那边，几个师长的态度还在摇摆，需要‘润滑剂’。”

“那就签字吧。”龙建国递过一支钢笔，“签了字，那一亿美金会在24小时内转入您指定的海外账户。楼下的五车物资，现在就可以搬进来。”

科尔扎科夫看着那支金灿灿的钢笔，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笔签下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引狼入室，意味着把国家的经济命脉交到了一个外国人手里。

但他没得选。

如果不赢下这场政变，他们这些人都会被送上绞刑架，或者去西伯利亚挖土豆。

只有活下来掌权的人，才有资格谈论未来。

“唰唰唰。”

科尔扎科夫在文档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那个代表叶利钦办公室的印章。

“成交。”

他站起身，主动伸出手，紧紧握住龙建国的手，“龙先生，从今天起，您就是苏联最尊贵的朋友。只要我们的旗帜还飘扬在克里姆林宫，这份协议就永远有效。”

龙建国感受着对方手掌里汗津津的力度，“合作愉快，将军。”

……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人群比刚才更密集了。

几个路过的官员看到科尔扎科夫亲自送龙建国出来，而且态度亲热得象是失散多年的兄弟，眼神瞬间就变了。

在这个权力场里，没有人是瞎子。

“那个亚洲人是谁？”

“不知道，但看科尔扎科夫的样子，这人来头大得吓人。”

“我刚才看到楼下那些物资了，听说是他送的。还有传言说，下午那一枪……”

“嘘！别找死！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一道道敬畏、探究、讨好的目光投射在龙建国身上。

他们本能地嗅到了金钱和权力的味道。在这个旧秩序崩塌、新秩序尚未创建的混沌时刻，龙建国就象是一座突然升起的金山，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这就是龙建国要的效果。

只要今天这一幕传出去，明天整个莫斯科的上层圈子都会知道：有一个神秘的中国大亨，是叶利钦总统的“救命恩人”兼“最大金主”。

以后他在莫斯科办事，不需要再掏枪，只需要刷脸。

走出议会大厦，冷风扑面而来。

广场上燃起了无数堆篝火，示威的人群围着火堆取暖，歌声和吉他声此起彼伏。

他们脸上洋溢着一种理想主义的光辉，就象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苦难都会结束，天堂即将来临。

龙建国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兴奋的人群，眼神里带着怜悯。

“真是一群可爱的傻瓜。”他轻声说道。

他们不知道，他们用热血和激情换来的“新时代”，早在几分钟前，就已经在那个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被标好价格卖掉了。

“老板。”

汉斯凑了过来，手里拿着刚接通的卫星电话，压低声音说道：“收到确切情报，紧急状态委员会那帮老家伙怂了。国防部长亚佐夫已经下令坦克撤出市区。戈尔巴乔夫明天就会从克里米亚飞回来。”

“结束了？”沃尔科夫有些意外，“这么快？”

“是啊，结束了。”

龙建国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那里看不见星星，只有厚重的乌云。

“不过，戈尔巴乔夫回来也没用了。”

“这头北极熊已经死了，只是还没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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