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山,地下三百米。
这里没有窗户,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低频嗡鸣声,是这里唯一的背景音。
厚重的防爆门隔绝了地面上的一切喧嚣,包括那场刚刚在大洋彼岸上演的桃色闹剧。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十几位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围坐在长条桌旁。他们面前的搪瓷茶缸里,茶垢积了厚厚一层,茶叶苦涩得就如这几天的局势。
投影仪的光束切开烟雾,打在白墙上。
那不是幻灯片,而是几十张高清拍摄的图纸照片。
“这是主动型氢原子钟的物理部分电路图。”
龙建国站在阴影里,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金属的质感。
“频率稳定度达到10的负15次方量级,漂移率每天不超过1纳秒。”
“哐当!”
一声脆响。
坐在最前排的一位老者,手里的眼镜掉在了桌子上。
他是孙家栋,中国卫星事业的奠基人之一,此刻却象个刚入学的小学生,顾不上捡眼镜,整个人几乎趴到了桌面上。
脸贴着投影幕布,死死盯着那几组内核数据。
“不可能……这不可能……”
孙家栋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抖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看到奇迹般的战栗。
“美国人的gps二代星现在用的还是铯钟,这一款……这一款的设计思路,比他们至少先进了整整一代!”
他回头,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龙建国。
“建国,这图纸……还有这一整套‘双星定位’的算法优化方案,你哪来的?”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在座的都是内行。他们知道,这几张纸的分量,比那艘在海上漂了几十天的“银河号”还要重。
这是眼睛。是能让中国的导弹、军舰、飞机在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清路的眼睛。
坐在主位的主管领导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烟灰缸已经满了,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坟包。
“建国同志。”领导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长期压抑的威严,“我不问过程。我只问一句,这东西,烫手吗?如果是西方情报机构放出来的饵……”
“饵?”
龙建国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了那根烟。
火苗跳动,照亮了他那张平静的脸。
“哪个情报机构会拿自家的命根子当饵?”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这个压抑的地下室里缓缓散开。
“来源是我的命。只要能用,它就是干净的。”
龙建国没有过多解释。在达曼港那个生锈的系缆柱上,系统签到的奖励不仅是那一瞬间的仇恨宣泄,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全天候局域卫星导航系统技术详解(改)》。
不需要解释。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在这个特殊的地点,结果就是一切。
“好!”
领导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力道之大,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既然是干净的,那就用!美国人关了gps,我们就成了瞎子、聋子。这种日子,老子一天也不想过了!”
“但是……”
角落里,一个负责项目预算的中年人站了起来,面色如土。
“手长,技术有了,钱呢?这套方案虽然巧妙地利用了两颗地球静止轨道卫星,避开了美国人的专利壁垒,但……制造原子钟需要的特种材料,还有地面站的建设,这都是天文数字。”
中年人翻开帐本,手在哆嗦。
“今年航天口的经费已经见底了。连食堂的肉菜都停了三个月了。”
钱。
一个字,难倒英雄汉。
1993年的中国,外汇储备少得可怜。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一半买粮食,一半买设备。
搞卫星导航?那是大国才玩得起的奢侈品。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成冰。
孙家栋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破旧的眼镜盒。
技术就在眼前,却因为没钱而不得不放弃,这种痛苦比杀了他还难受。
“滋——”
龙建国拉开了随身携带的一个黑色公文包。
拉链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从包里拿出了一张纸,轻飘飘地放在了那张满是茶渍和烟灰的长条桌上。
那是一张花旗银行的本票。
“十亿。”
龙建国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人民币?”预算负责人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随即苦笑,“十亿人民币也不够啊,很多设备得从黑市买……”
“美金。”
龙建国弹了弹烟灰,补充道。
轰!
这两个字,象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这个地下掩体里炸开了。
十亿美金!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几百块钱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买下半个中等国家的巨款。
而现在,这笔钱就静静地躺在桌子上,象一张废纸。
预算负责人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抓起那张本票,反复看了三遍。
确认上面的防伪水印和签名无误后,整个人软倒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这……这是……”
“这是我在海外做空那几家美国军火商赚的。”龙建国说谎连草稿都不打,神色淡然,“钱对我来说只是数字。但这笔钱,必须专款专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我要在这个地球的轨道上,看到中国的星星。”
“哪怕是用钱堆,也要给我堆上去。”
领导霍然起身。
他看着龙建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感谢的话。
但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啪!”
没有废话。
“9308工程,即刻激活!”领导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响,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这不是论证,是命令!直接进入工程样机研制阶段!谁掉链子,谁就是历史的罪人!”
“是!”
会议室里,所有的老专家、中年骨干、年轻的研究员,全部站了起来。
他们的吼声整齐划一,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角落里,几个年轻的绘图员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眼泪在眼框里打转。
就在昨天,他们还在为“银河号”的遭遇而感到憋屈,觉得前途无量。
而现在,希望就在眼前。
终点线,被那个男人用钱和技术,硬生生拉到了脚下。
龙建国没有参与接下来的誓师。
那些关于轨道参数的讨论,关于频率波段的争吵,那是属于科学家们的战场。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冷,只有几盏昏黄的应急灯亮着。
龙建国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深吸了一口充满机油味的空气。
他能听到会议室里传来的激烈的讨论声,那是这个国家最聪明的大脑在全速运转的声音。
“老板。”
黑暗中,汉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件大衣,披在龙建国身上。
“恩。”
他转过头,通过走廊尽头的观察窗,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西山的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星。
“汉斯,你看。”龙建国指了指天上。
“什么?”
“那里太黑了。”
龙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火星在黑暗中瞬间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
“以前我们靠星星辨方向,后来美国人把星星遮住了,我们就迷路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黑暗,大步走向出口,风衣的下摆在走廊里带起一阵风。
“从今天起,我们要自己挂星星。”
“不仅要挂,还要挂得比他们更高,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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