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国门之前,长跪以谢(1 / 1)

半个月后,天津港。

汽笛长鸣,穿透了清晨的海雾。“银河号”那伤痕累累的船身,缓缓靠向码头。

船体上的“yhe”字样依旧清淅,但原本崭新的漆面被刮擦得斑驳陆离,几处凹陷的撞痕象是丑陋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在大洋上的遭遇。

码头上,人潮涌动。

数不清的欢迎横幅被高高举起,红底白字,象一片燃烧的海洋。

“欢迎银河号回家!”

“英雄船员,祖国人民欢迎你们!”的字样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无数的鲜花被高举过头顶,康乃馨、月季、菊花,汇聚成一道五彩斑烂的洪流。

然而,站在甲板栏杆边的三十三名船员,脸上却没有归家的喜悦。

他们一个个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皮肤是那种被烈日和海水反复侵蚀后留下的暗沉色泽。

他们穿着统一发放的干净工作服,却掩盖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麻木。他们的眼神空洞,掠过下方沸腾的人群,没有焦点。

“哐——”

沉重的舷梯搭在了码头的地面上,发出的金属巨响,让所有欢呼声都停滞了一瞬。

船长张远航第一个走了下来。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船长制服,肩章上的四道杠在晨光下有些晃眼。

可他的步伐,却象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沉重。

当他的皮鞋鞋底,结结实实地踩在祖国的水泥地上时,这个在海上漂泊了三十年,顶着十二级台风都没皱过一下眉头的山东汉子,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没有走向前来迎接的领导,也没有理会递上鲜花的少女。

在成千上万道目光的注视下,张远航双腿一软。

“噗通!”

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与坚硬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俯下身,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深深地埋下,用干裂的嘴唇,亲吻着脚下这片冰冷、坚实,带着机油味的土地。

下一秒,压抑了整整四十八天的哭声,从这个汉子的胸膛里,轰然爆发。

他哭得象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毫无尊严,毫无保留。

肩膀剧烈地耸动,眼泪和鼻涕混杂在一起,滴落在他亲吻的那片土地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呜……哇啊啊啊——!”

他身后,那三十二名船员,象是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他们走下舷梯,一个接一个,在张远航的身后,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哭声,瞬间连成一片。

压抑的、委屈的、痛苦的嘶吼,取代了所有的欢迎词和口号。

码头上沸腾的人群安静下来,许多人别过头去,用手背擦着眼睛。

这一跪,跪碎了在大洋上被枪口顶着头的恐惧。

这一哭,哭尽了三十三天断水断粮的绝望。

港口远处的信号塔顶层,巨大的玻璃窗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龙建国穿着一身黑色风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平静地看着下方那片跪倒的身影。茶水的雾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哭吧。”

他对着窗外那片悲恸的海洋,轻声自语。

“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记住眼泪是什么味道,记住膝盖跪在地上是什么感觉。”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保证,从今往后,这片土地上的人,再也不用流这种眼泪,再也不用在别人的地盘上,跪下求生。”

他转身离开窗边,没有再看一眼。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出港区。

车载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国际新闻。女主播用字正腔圆的语调,播报着一则来自华盛顿的消息。

“……据合众国际社最新消息,前美国海军上校威廉·威尔逊,因涉嫌受贿、伪造军事情报、与未成年人进行非法交易等多项重罪,今日在军事法庭被判处三十年监禁,不得假释。”

“据悉,威尔逊的腐败行为,直接导致了此前备受国际社会关注的‘银河号’事件……”

汉斯一边开车,一边低声汇报:“老板,消息确认了。威尔逊在判决前一天晚上,试图在牢房里用牙刷柄刺穿自己的喉咙,被救下来了。现在是重点看护,想死都死不了。”

“恩。”龙建国闭着眼睛,靠在后座上。

三十年监禁。

对于一个习惯了锦衣玉食的军队高官,这比直接给他一枪更折磨。

他将在高墙之内,日复一日地,用馀生来偿还在达曼港犯下的傲慢。

这是龙建国送给张远航,送给“银河号”全体船员的,一份无声的接风礼。

……

北京,秋意渐浓。

西山的枫叶,红得象是浸染过鲜血。

风一吹,落叶萧萧,平添了几分肃杀。

龙建国回到四合院时,一名穿着军绿色制服的年轻警卫员,早已在门口等侯多时。他站得笔直,象一杆标枪。

看到龙建国,警卫员没有多馀的话,只是立正敬礼,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锦盒,双手奉上。

龙建国接过锦盒。入手很沉。

打开,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幅卷轴。

缓缓展开。

宣纸上,是八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笔锋锐利,力透纸背,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气。

“指路明灯,国之脊梁。”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但龙建国知道,这八个字的分量,比泰山更重。

这是那位老人,对他的最高认可。也是对那个刚刚激活,代号为“9308”的北斗工程,所寄予的全部希望。

警卫员送完东西,再次敬礼,转身离去,全程没有一个字的交流。

龙建国拿着那幅卷轴,走回书房。

他没有将其裱起来挂在墙上,而是小心翼翼地卷好,放回锦盒,然后将锦盒收进了书房最深处的一个保险柜里。

这份荣耀,不属于他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一片片地飘落。

他抬起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很干净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穿越之初,这双手,搬过粮食,倒卖过物资,杀过日本鬼子,也握过枪。

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在那个混乱的年代里,更好地活下去。

而现在……

这双手,刚刚在一个遥远国度的码头,签下了一个民族崛起的契机。它撬动了十亿美金,点燃了共和国自己的那片星空。

世界局势的风云变幻,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苏联解体后的权力真空,让唯一的超级大国变得前所未有的傲慢与咄咄逼人。

他必须跑。

跑得比历史的车轮更快。

在下一次危机到来之前,为这个刚刚从屈辱中抬起头的民族,锻造出更厚重的甲,磨砺出更锋利的剑。

他不再是那个只求自保的穿越者了。

当你在黑暗中站得久了,当你亲眼目睹过太多无力的哭泣。

你就会不自觉地,想要成为那个举起火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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