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龙建国并没有再去工人村。
他知道,对付孙茂才这样的犟骨头,光靠磨和耗是不够的,必须给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那个装着源码的牛皮纸袋,就是钩子。
他相信,只要李建华看到了里面的东西,孙茂才出山就是迟早的事。
他把精力,放在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上。
沉阳机床厂,技术科办公室。
这是一间宽敞的大屋子,几十张绘图板整齐地排列着。
墙上挂着各种机床的结构图和一些老旧的标语。办公室里有二十多个技术员,大部分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
此刻,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古怪。这些年轻的技术员,正围着一个刚从德国留学回来的“海归”博士,听他高谈阔论。
“……你们还在用cad画二维图?太落后了!在德国,我们早就开始用三维建模软件了。效率是你们的几十倍!”
那个叫刘洋的博士,穿着一身名牌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言语间充满了优越感。
“还有你们的设计理念,完全跟不上时代。现在国际主流是模块化设计,柔性生产线。你们还守着几十年前苏联那套傻大黑粗的东西,怎么跟别人竞争?”
周围的年轻技术员们,听得是又羡慕又自卑。
他们很多人连计算机都没摸过几回,更别提什么三维建模了。
李建华带着龙建国和赵铁柱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李建华的脸色很不好看。
这个刘洋,是王德发花大价钱从外面聘请来的,名义上是技术科副科长,实际上就是个摆设。
仗着自己留过洋,平时谁也看不起,尤其不把李建华这个总工程师放在眼里。
“都围在这干什么?没事干了吗?”李建华沉声喝道。
技术员们看到李建华,吓得一哄而散,赶紧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刘洋看到李建华,只是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目光就落在了龙建国身上。
他推了推自己的金丝眼镜,用一种审视的口气问道:“李总工,这位是?”
“这是我们厂新来的龙总,以后厂里的大小事务,都由龙总负责。”李建华介绍道。
“哦?新老板?”
刘洋上下打量着龙建国,脸上露出轻篾的笑意。
“龙总看着很年轻啊。不知道龙总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对机床行业,了解多少?”
他这话问得相当不客气,明摆着是在挑衅,想给龙建国一个下马威。
赵铁柱当场就要发作,被龙建国用眼神制止了。
龙建国没理会刘洋,而是径直走到了办公室中央。
他环视了一圈这些正襟危坐,但眼神里都带着好奇和审视的技术员们。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在想什么。”龙建国开口了,“你们在想,这个新来的老板,是不是又是个外行?是不是又要胡搞瞎搞,把厂子往死路上带?”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没人敢说话。
但很多人的眼神表明,龙建国说中了他们的心思。
“你们的想法,我不在乎。”龙建国话锋一转,“我今天来这里,只为了一件事。召集技术科全体人员,开一个会。”
刘洋抱着骼膊,靠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冷笑道:“开会?可以啊。不过我得提醒龙总一句,现在厂里这个情况,开会解决不了问题。”
”没有资金,没有技术,没有市场,开再多会都是浪费时间。我劝龙总还是先想想,怎么把下个月的工资发出来吧。”
“工资的事情,你不用担心。”龙建国看着他,“你现在要做的,是坐下,闭嘴,然后听我说。”
龙建国的语气很平静,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让刘洋后面的话一下子噎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只是脸色变得很难看。
“李总工,把人都叫齐了。”龙建国咐道。
很快,技术科所有人都聚集到了会议室。这是一间简陋的屋子,墙上还挂着“向科学进军”的标语。
龙建国坐在主位上,李建华和赵铁柱分坐两旁。
“今天这个会,不谈别的,只谈一个目标。”龙建国开门见山,“从今天起,我们技术科,乃至全厂,未来三个月,只有一个任务——造出我们自己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就炸了锅。
“什么?五轴机床?我没听错吧?”
“开什么玩笑!咱们厂连三轴的都搞不利索,还搞五轴?”
“这是疯了吧?知道五轴是什么概念吗?那东西全国都没几台,全是进口的宝贝!”
技术员们议论纷纷,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不信。
这在他们看来,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刘洋博士更是直接笑出了声。他象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龙总,我承认您很有魄力。但是,搞技术,不是光靠喊口号就行了。”他站起来,毫不客气地说道,“恕我直言,以我们厂目前的技术水平、设备条件和人才储备,别说三个月,就是给三十年,也造不出五轴机床!”
“首先,我们没有内核的数控系统!这东西,全世界就那么几家公司能做,德国的西门子,日本的发那科,人家对我们是技术封锁的,根本买不到!”
“其次,我们没有高精度的传动部件!滚珠丝杠,导轨,主轴轴承,这些东西的精度要求都是微米级的,我们国内根本生产不出来!”
“最后,我们没有懂这个的人才!五轴联动,涉及到复杂的空间插补算法和动态误差补偿,这在国内都是空白!在座的各位,包括李总工在内,谁敢说自己懂?”
刘洋一连串的反问,像机关枪一样,把所有人都问哑了。
他说的都是事实,是摆在面前,无法逾越的鸿沟。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从震惊变成了沮丧。
是啊,人家说的没错,要啥没啥,拿什么去造?这不就是痴人说梦吗?
就连李建华,虽然心里激动,但也充满了忧虑。
他知道,刘洋说的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困难。
看着所有人都被刘洋说得垂头丧气,龙建国脸上依然没什么变化。
他等到刘洋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说的都对。”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刘洋。他没想到龙建国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但是,”龙建国看着刘洋,嘴角扯了一下,“谁告诉你,我们没有?”
他从汉斯递过来的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个从孙茂才家门口又取回来的牛皮纸袋。
“啪”的一声,他把纸袋扔在了会议桌上。
“你说的数控系统,这里面,是东德蔡司·耶拿五轴联动数控系统的全套内核源码。虽然是德文的,但我相信,在座的有能看懂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个牛皮纸袋。
这个名字,对于搞精密仪器和机械的人来说,如雷贯耳!
那是曾经能和西德蔡司分庭抗礼的存在!他们的数控技术,在某些领域甚至独步全球!
刘洋的脸色变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至于你说的传动部件和高精度加工,”龙建国继续说道,“我们确实暂时造不出来。但是,有人能帮我们造。”
他看了看手表。
“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汉斯领着几个穿着朴素,但气质不凡的俄罗斯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深度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老者。
李建华看到这个老者,整个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全是激动和崇拜。
“沃……沃罗诺夫教授!您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叫沃罗诺夫的俄罗斯老者,看到李建华,也露出了微笑,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是建华啊,好久不见。我是受龙先生的邀请,来帮助你们的。”
会议室里,所有懂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沃罗诺夫!前苏联机床工业总设计师!莫斯科机床工具学院的终身教授!
这个名字,在国际机床领域,是泰山北斗一样的存在!
他,怎么会出现在沉阳机床厂的会议室里?
龙建国站起身,看着已经完全傻掉的刘洋,和所有目定口呆的技术员。
“现在,系统有了,人也有了。”
“我再问一遍,三个月,造出我们自己的五轴机床。”
“还有谁,觉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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