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香江，空气闷得发黏。
龙建国早上起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洗了个冷水澡才清醒过来。
南方的夏天跟北方完全不一样，这种潮热能把人活活闷死。
火叔一大早就敲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两袋叉烧包和一壶热茶。
”龙头，阿坤那边有消息了。”
龙建国接过叉烧包咬了一口，点了下头。
”那辆无标识货柜车查到了。”
火叔坐下来，压低声音。
”车牌号是假的，套的是一辆报废的货车。但阿坤的兄弟在交通管理处翻监控，把那辆车从码头一路往回追，追到了荃湾一个工业区。”
”什么地方？”
”荃湾大涌道68号，一个旧厂房。仪器有限公司&039;。”
龙建国嚼着叉烧包没说话。
远东精密仪器。名字取得够含糊的，什么都能往里面装。
”这个公司什么来路？”
”阿坤的兄弟没查到太多，只知道是今年年初注册的，平时厂房门关着，偶尔有货柜车进出。”
”周围的工厂老板说没见过里面的人，也不知道做什么生意。”
龙建国把叉烧包放下，擦了擦手。
”那个厂房有几个出入口？”
”阿坤说只有一个正门，后面有一道铁门，但常年锁着。”
”周围有没有能看到厂房内部的高处？”
火叔想了想：”对面有一栋五层的旧楼，是个成衣加工厂，顶楼应该能看到。”
”别派人去看。”
龙建国直接堵住了火叔下一句话。
火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龙头，我没说——”
”你想说的我知道。”
龙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想让阿坤的人爬到那个成衣厂顶楼去偷看。别干这种事。”
”对方既然连仓库都用信号屏蔽材料封了，厂房周围肯定也有人盯着。你派个人上去，当天就会被发现。”
火叔挠了挠头：”那我们怎么办？”
”用笨办法。”
”什么笨办法？”
”让阿坤的兄弟查一下这个厂房的水电用量。跟三号仓库一样，去区政府的文档室调。”
”好嘞。”
”还有，远东精密仪器这个公司的注册信息，让家辉去查。”
法人代表是谁，股东结构是什么，注册资本多少，全部要。”
火叔站起来准备走，龙建国又叫住他。
”火叔，你手底下有没有靠得住的兄弟，能跑长途的？”
火叔拍了拍胸口：”有啊，怎么了？”
”帮我安排一个人，去新加坡待几天。”
”新加坡？”
”我需要有人到当地去看看，这家公司现在什么情况，有没有跟三号仓库类似的改造动作。”
火叔琢磨了一下。
”我有个兄弟叫阿财，以前在新加坡跑过船，会说马来话也会说福建话。让他去？”
”行。让他到了新加坡别急着打听，先住下来，到码头附近转转，跟当地的码头工人混熟了再说。”
”龙头，您是想看看那个希腊人是不是在其他地方也搞了同样的东西？”
龙建国看了火叔一眼，没回答。
火叔嘿嘿一笑：”我懂了，我这就去安排。”
火叔走后，龙建国独自坐在书房里想了半天。
荃湾的这个厂房，很可能就是三号仓库设备的来源地。
也可能是整个通信节点项目的一个中转站或者组装基地。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事情就更清楚了。
尼古拉斯不是从国外直接运设备进来的。他是在香江本地组装。
零部件分批运进来，在荃湾的厂房里组装成成品，再用货柜车送到码头的三号仓库安装。
这么做的好处是避开了海关的货物检查。
单个零部件不会引起注意，但整机就不一样了。
帕帕多普洛斯确实是个行家。
龙建国拿起电话拨给陈家辉。
”家辉，有个新活。”
”您说。”
”好的，我下午就去。”
”另外再帮我查一件事。三号仓库那边，最近有没有新的电气工程审批记录。”
”上次查过一次，没有找到。”
”再查一次。名义递交的申请。”
”明白。”
陈家辉挂了电话。
龙建国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葵涌码头和荃湾之间画了一条线。
两个点，一条线。
如果新加坡那边也有类似的布局，那就是三个点、两条线。
再加之马来西亚和印尼的收购目标，一张复盖整个南海和马六甲海峡的情报网络就浮出水面了。
龙建国心里清楚，这件事迟早要跟上面通气。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手里的证据还不够硬。
用电量暴涨、无标识货柜车、信号屏蔽材料。
这些只能说明”可疑”，不能证明”犯罪”。
一个前中情局副局长，没有铁证就敢动他？
龙建国不是莽夫。
他要的是一击毙命。
马克已经跟挪威的那家航运公司——”北欧海运”的老板见了面。
对方是个六十多岁的挪威人，叫奥拉夫·约翰森，经营了三十年的家族企业，近几年因为全球航运低迷撑不住了。
马克在报告里写了跟奥拉夫见面的经过。
”老板，奥拉夫这个人比较固执。他对家族企业有很深的感情，不愿意被完全收购。”
”另外，奥拉夫提到了一个有趣的信息。”
”他说上个月有另一家公司也在接触他，对方自称是一家&039;地中海地区的投资基金&039;。”
龙建国看到这几个字，手停了一下。
地中海信托。
尼古拉斯的人也在接触挪威这家公司。
这说明尼古拉斯的布局不只在亚太，他同时在欧洲也在扩张。
龙建国拿起笔在报告上画了个圈，然后写了几个字：”加快进度，务必拿下。”
然后给马克回了一封加密邮件。
”马克，北欧海运这笔交易必须在两周内完成。价格再加一成，条件随他提。”
”另外，从现在开始，龙门航运要高调一点。接受几家欧洲财经媒体的采访，让行业知道我们的存在。”
”目的是什么，我不解释，你照做就行。”
发完邮件，龙建国靠回椅背。
他要让龙门航运在尼古拉斯面前变成一个”看得见的竞争对手”。
竞争对手的价值在于，它会让尼古拉斯分心。
让他把注意力放到明面上的商业博弈里去，从而忽略暗处真正的威胁。
这叫声东击西。
下午三点，陈家辉打来电话。
”龙顾问，远东精密仪器的注册信息查到了。”
”说。”
”股东结构呢？”
”两个股东。由一家塞浦路斯公司持有，公司名叫&039;阿波罗技术有限公司&039;。”
塞浦路斯。又是塞浦路斯。
尼古拉斯的壳公司注册地之一。
”卡拉斯，有没有其他公司？”
”我查了一下，他在香江只有这一家公司。但他同时也是海神物流的董事之一。”
龙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远东精密仪器和海神物流有共同的董事。
这两家公司是一个体系的。
荃湾厂房和葵涌码头三号仓库之间的关联被坐实了。
”家辉，这些信息先不要跟任何人提。包括王主任。”
”我明白。”
陈家辉停了一下，又说：”龙顾问，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今天去区政府查文档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熟人。连络办的同事，叫张伟。他也在查葵涌码头的资料。”
龙建国的手握紧了电话。
”他查什么？”
”我没直接问，但从他调阅的文档类别来看，应该是在查码头区的土地使用权变更记录。”
”他是受谁的指派？”
”不清楚。我们连络办内部的任务分配，有时候各组之间不互通。”
龙建国沉默了几秒。
连络办有另一个人也在查葵涌码头。
这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上面也注意到了尼古拉斯的收购行动，派了另一组人在调查。
第二种，有人在查龙建国自己的动作。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家辉，你跟这个张伟关系怎么样？”
”一般。他是去年才调过来的，之前在广州的外事办工作。人不太爱说话，比较闷。”
”以后在文档室碰到他，正常打个招呼就行，别主动打听他在查什么。”
”但如果他问你在查什么，你就说在做航运行业的例行调研。”
”好的。”
挂了电话，龙建国的表情变得很沉。
连络办内部有没有问题，他不确定。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他需要加快节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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