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象是天漏了一样往下倒。

风，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江水已经漫上了堤顶的边缘，浑黄的浪花一下下地舔舐着地面。

仿佛一头巨兽在试探着它晚餐的边界。

龙建国站在大堤的最外沿，脚下就是翻滚的江水。

冰冷的雨水和江水打湿了他的全身，让他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他看着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

里，仿佛有一条黑线正在慢慢变粗、升高。

洪峰，要来了。

一些士兵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人。

他穿着一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昂贵作战服。

外面却套着一件破烂的救生衣，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最危险的地方。

“那人是谁啊？不要命了？”

“好象是指挥部那边来的大人物……”

“他想干嘛？跳江？”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龙建国动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堤坝上成千上万张茫然、疲惫，甚至有些绝望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

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

“我们身后，是几百万的父老乡亲！”

“洪水要过去，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说完，他没有丝毫尤豫。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纵身一跃。

跳进了大堤内侧那冰冷刺骨的洪水中！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江水瞬间淹没到了他的胸口，巨大的水流冲击着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咬紧牙关，双脚死死地扎在泥地里。

张开双臂，仿佛要用自己并不算魁悟的身躯，去对抗整个长江。

这一跳，象一道闪电，划破了所有人心头的阴霾。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个他们眼中的“大人物”，第一个跳进了洪水里！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又一个身影咆哮着冲了过来。

“弟兄们！跟我上！”

是张将军！

他同样跳进了水里，稳稳地站在了龙建国的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骼膊。

两个人的手臂，紧紧地扣在了一起。

“为了人民！”

张将军转过头，对着堤坝上那些已经呆若木鸡的士兵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为了人民！！！”

这声呐喊，如同最激昂的战鼓，瞬间点燃了所有士兵心中的火焰。

“妈的！跟他们拼了！”

“一个老板，一个将军都下去了！我们还站着干什么！”

“上啊！死就死！”

一个离得最近的、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士兵。

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铁锹，嘶吼着跳进了水里，站在了张将军的另一边。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堤坝上成千上万的士兵。

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没有思想、只有一腔热血的疯子。

他们咆哮着，怒吼着，一个个纵身跃入冰冷的洪水中。

他们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在不断上涨的洪水中。

迅速筑起了一道延绵不绝的、由血肉之躯组成的钢铁长城！

“快！沙袋！往人墙前面堆！快！”

堤坝上，那些没来得及跳下去的士兵和民工，也反应了过来。

他们疯了一样地开始传递沙袋。

将一袋袋沉重的沙袋，堆积在人墙的前方，为人墙提供支撑。

整个荆江大堤，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而疯狂的战场。

一边，是毁天灭地的自然伟力。

另一边，是渺小却又无比顽强的人类意志。

龙建国站在人墙的最中间。

感受着身边一个个滚烫的身体，听着耳边一声声粗重的喘息和震天的怒吼。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冷！

刺骨的冷！洪水像无数根钢针，扎进他的皮肤。

重！

巨大的水压，让他感觉自己的胸口象是压了一块巨石，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他没有退缩。

他死死地扣住身边人的手臂，那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士兵，手臂上全是坚硬的肌肉。

因为用力，青筋暴起。

那个士兵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惊异。

只剩下一种叫做“战友”的信任。

“我操！”

龙建国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老子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么蠢，这么热血的事！”

他是个利己主义者，他做任何事都讲究回报。

可现在，他图什么？

他看着身边这些年轻的脸，他们可能只有十八九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们本该在谈恋爱，在网吧里打游戏。

可现在，他们却站在这里，用自己的生命。

去堵一个可能会吞噬一切的缺口。

也许，这就是回报。

能和这样一群人站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回报。

能让自己内心深处那点快要被安逸生活磨灭掉的血性，重新燃烧起来，就是最大的回报！

“来吧！狗日的老天爷！”

龙建国抬起头，迎着瓢泼大雨，发出一声咆哮。

“我倒要看看，是你这洪水厉害，还是我们这道墙硬！”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挑衅。

远处那条黑线，猛然间变成了一堵铺天盖地的、高达数米的白色水墙！

洪峰，到了！

“轰隆隆——”

那声音已经不是水声，而是千军万马奔腾的雷鸣！

是大地崩裂的巨响！

“抓紧了！！！”

张将军目眦欲裂，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下一秒，那堵白色的水墙，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

狠狠地拍在了荆江大堤上，拍在了这道由数万血肉之躯组成的“长城”上！

“轰——！！！”

龙建国感觉自己象是被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迎面撞上。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力量瞬间作用在他身上，他的耳朵里一片轰鸣，什么都听不见了。

巨大的水流直接从他的头顶浇灌而下，将他整个人都按进了水里。

咸涩的江水灌进了他的鼻子、他的嘴巴。

窒息感瞬间传来。

但他没有松手！

他死死地抓着身边战友的手臂，指甲都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抵抗着那股要把他撕碎、冲走的力量，双脚拼命地往泥地里踩。

“顶住……顶住……”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是象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感觉到头顶的压力一轻，猛地从水里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到了什么？

人墙……还在！

虽然被冲得七零八落，有些地方甚至被冲出了缺口。

但大部分人，都象他一样，像钉子一样，还死死地钉在原地！

第一波洪峰，他们竟然……扛住了！

“顶住了！我们顶住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吼！！！”

劫后馀生的人墙，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缺口处的人被冲走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人墙，再次变得完整！

龙建国咧开嘴，笑了。

满嘴的泥沙，让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但他知道，他们赢得了最关键的几分钟。

而这几分钟，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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