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聆从洗手间出来回到位置。
菜还没开始上,她就想着再玩会儿,下意识去拿手机。
“干净么。”低而冷的声音蓦然开口,打断池聆动作。
她微愣,不解地抬头看向对面的人,陈靳淮恰好也在看她,两道视线直直撞在一起。
他瞳色偏浅,眉压眼,下颌清晰凌厉,今天穿得很休闲,白内搭浅咖色夹克配牛仔裤,本来气场挺好的,脸冷下后又拒人千里之外了。
这是怎么了,刚才情绪不还是好好的吗,她才走三分钟就翻脸。
池聆收回那只被批评的手,点点头:“我等会再擦一擦。”
陈靳淮一言未发,和开口之前一样,目光聚焦在她脸上凝视,看不出在想什么。
池聆缓缓眨眼,实在没摸透这个意思。
“是在介意我说的让你找别人吃饭吗。”
池聆猜测,她刚刚反省了一下自己,那样说话是不好。
再怎么样也是吃人嘴短。
“没有,我胡乱说的,不该把今天的烦心事撒在你头上,是我的——”
最后一句话没说完,陈靳淮问:“今天怎么了。”
池聆声音闷了几分,选了一件说:“.....没考好。”
“这会让你烦心吗?”陈靳淮眼里划过费解,停了几秒,似乎是觉得好笑。
“或者说有必要吗。”他轻飘飘扯动唇角。
“为什么不会。”池聆茫然。
“没考好就没考好,谁会怪你,退一万步说就算今天是高考没考好那又怎样,你的选择多的是,从来都有人给你兜底。”
兜底。
太陌生的词了,在池聆的字典中从来没出现过。
她一时忽略了气氛的紧张,反问,声音很轻:“谁能给我兜底,顾阿姨吗。我应该要怎么做,你不知道吗。”
他有挥霍的资本不代表那也是她的。
“我是不存在吗?”
陈靳淮皱眉,似乎很不明白她怎么要费那么大劲去绕弯子,总要钻牛角尖:“之前有没有说过我管你,有我给你兜底就够了,你不需要想那么多。”
池聆张了张唇,没发出音,眼睫微微颤动很快复原,好像是想反驳,但又不能扔掉他的好心。
人低下头,声音更闷了点:“不一样的,你不能管我一辈子,我得靠自己。”
就像之前陈靳淮问她,你喜欢画画,那想不想走艺术这条路。
她说不想,安安稳稳高考就挺好的。
她得为自己打出一张最保险的牌。
什么叫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她把他放在什么位置了,说不出的烦躁再次于心间翻涌。
陈靳淮正欲开口,却被侍应生适时打断:“不好意思陈先生,打扰一下,菜品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上呢。”
话猝然堵在喉咙,陈靳淮偏了个眼刀过去。
恰好池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借此开口小声道:“上。”
“.......”
陈靳淮凉飕飕的眼神又转回她身上。
还好意思吃。
诚心来气他的是吧。
侍应生敏锐观察了陈靳淮一眼,男人脸色不悦但没有半点和女孩对着干的意思,遂心领神会,按部就班将摆盘精致的菜式上到二人之间。
陈靳淮没动筷。
池聆给他夹了一点吃的,算是顺毛:“吃饭的时候吵架对身体不好。”
“这个我觉得挺好吃的,不辣,你尝尝。”
“池聆。”
被喊的人用眼神回应,陈靳淮并没因为夹菜这种小恩小惠忘记最初的问题。他这人愿意让你哄的时候顺势走个台阶,不愿意的时候就像此时,半点糊弄不得。
他目光侵略性很强地打量着她,轻而易举戳破她的隐瞒给下定论。
“你说谎了。”
九月的最后一天。
池聆对他撒了两个谎,陈靳淮记住了。
**
高三国庆假期只有三天,不长,但已经属于来之不易。
那晚池聆看到戈念云回复的消息,说了好几个谢谢,她想开学就去四班看看。
打听一个名字不是难事,会是他吗,他还记得她吗。
仔细一想原来分开已经很多年,那时通讯不方便,挥挥手就可能是一辈子里的最后一面。
她有些急迫,有些忐忑,这三天对她来说格外漫长。
第二天晚上,池聆点开手机看到班级群红点,宋唐艾特了所有人,月考成绩出来了。
池聆英语少了五十分,总成绩一落千丈,排在班级倒数第五名的位置。
这个结果在池聆意料之中,她退出群聊,一打眼就见宋唐的头像出现在聊天框最上面。
宋唐:「昨天给你家长打了几个电话没有人接通,池聆,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宋唐:「来电通话已取消」
应该是看她没接也没回,隔了几分钟,发来了一篇密密麻麻的小作文。
宋唐:「这两天在家休息的怎么样?老师还是想和你聊聊周五那件事。能看出你是一个善良的孩子,非常重视同学情谊,这点我认为还是值得表扬的。同时我们也不得不正视,尽管你出于好心,但不管在纪律还是行为上都给自己和老师们带来了一定的压力。」
宋唐:「成绩已经发在班级群里了,你应该看见了。我觉得这件事最严重的不是这几十分,而是原本你应该好好的在教室里考试,结果却受了伤。那种情况你应该上吗?我们就算忽略你擅自出考场破坏纪律这一条,是不是任何情况下都要以自我安全为先。如果再严重点,学校该怎么给你家里交代。」
宋唐:「你父母在家吗,有空让他们给我回个电话吧。」
父母回电话?
池聆嗖地从床上站起。
小作文从头读到尾都没什么反应,直到看见这三个字。
宋唐当然打不通,因为号码是池聆故意写错的。
怎么回,谁回。
她除了名义上有监护人,谁有空管她。
而池聆也早就练好了一套说辞,父母在国外工作,时差原因不方便联系也不方便参加家长会。
一张乖脸配那接近满分的试卷,哪个老师都不会怀疑,只会体谅。
池聆在床边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大脑飞速运转思考怎么渡过这次难关。
小水:「对不起老师,我已经认识到了我的错误,是我太莽撞让老师们担心了,只是我父母实在是忙,恐怕没有时间与您沟通。」
宋唐:「国庆节也没回来?你一直都是自己住?」
小水:「和我哥哥。」
宋唐自然以为是亲生关系:「那让你哥联系我。」
更不行!
陈靳淮在附中的名气就相当于伊利和纯牛奶。
听声音都能听出几分。
池聆狠心闭上眼,脑海里只有之前看肥皂剧的请假理由,心里默念好几声对不起,她回复宋唐。
小水:「掉泪(jpg.)」
小水:「我哥哥这几天生病了,还在发烧,他身体不舒服不太能说出话,老师可不可以我写检讨让他签字。」
池聆不知道,自己这一串话听着多可怜。
父母常年不在身边缺少联系,哥哥生病需要她照顾,自己还很努力,成绩保持的挺好。
谁能不心软。
宋唐叹了口气折中答应:「不用写检讨,写一份事件说明及保证下次注意就好。需告知家长并签字。」
池聆应下了。
她和宋唐虽然说了假话,但也不完全是假的,就比如今天,虽然国庆佳节,这房子里没一点人气。
就连陈靳淮今晚也不在。
她不由想起那顿饭,环境好口味也好,除了开始和陈靳淮拌嘴几句,还有结束离开时,他手搭在她肩膀上推着她往外走。
不偏不倚,中间三指就压在她肩膀红肿的地方。
痛!
池聆嘶了声,听见陈靳淮无波无澜的询问:“怎么了。”
也...不怎么了。
池聆摇摇头,没躲开他的手继续走。
陈靳淮莫名其妙笑了下。
却也在下一秒莫名其妙收回手。
小水:「哥,你明天有事吗,有空的话回来一会儿吧。」
消息发出去她开始写复盘检讨,差不多一页纸。
池聆再看手机,发现陈靳淮没回。
应该是在忙。
直到接近十一点,陈靳淮回了一个:「讲。」
小水:「有个东西需要你签字。」
CJH:「什么东西。」
池聆没办法,实话实说:「检讨吧。」
CJH:「?」
“丁零——”
铃声突响,陈靳淮一通电话弹了出来。
反应这么大,池聆微愣,可能是她从来没犯过大错,数据库没有陈靳淮对这种事的反应。
她按下接听键:“喂...哥。”
陈靳淮那边很吵,分不出是在哪里,池聆没来得及解释,对面语气冷冷:“池聆,你最好别跟我说你早恋被抓了。”
“我........什么?”池聆怀疑自己幻听。
早恋?
“怎么可能!”池聆十分意外,他为什么这么想,“我没有!”
好像磁铁南北两极,她声音上扬,陈靳淮反而平缓沉默。
时间凝滞几秒,这几秒诡异地漫长,池聆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抿唇刚欲重复。
陈靳淮出声了。
“知道了,回去给你签。”
他挂了电话的次日九点回来的,也就是假期最后一天。
很奇怪,陈靳淮只问了那一个问题,至于为什么写检讨有没有做错什么事他没问,池聆觉得是他怀疑得太离谱有了愧疚之心。
当然,这是池聆自己脑补的。
显然陈靳淮并没有什么名为愧疚的东西。
他简单扫过那张薄纸上的字,胸腔哼出声嘲,定在某一行字上。
“能给我解释解释这句,一时冲动莽撞上前,是什么意思吗?”陈靳淮咬字清晰,掀起薄薄的眼皮似笑非笑,“嗯?”
这就是池聆为什么不告诉陈靳淮的原因。
这事说来话长。
不过长话短说就是陈靳淮十五六的时候人特混,说好听了是肆意少年郎,说难听了嚣张狂妄拽。
顶着一张高不可攀地冷脸惹怒所有人。
有人看他不爽自然也就有人想揍他,免不了打架。
那次不巧,池聆手机丢了便等陈靳淮一起回家,走出人潮没几步,便碰到了堵陈靳淮的一群混混。
池聆哪见过这场面,他们那些人不是附中的,说话好难听,长得奸佞笑得也下流。
陈靳淮学过专业的格斗和泰拳,陈家对这方面很重视,这些闲杂学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奈何对方手里有东西,陈靳淮只有一个拖油瓶的她。
池聆被他护在角落,眼看陈靳淮左边钢管即将砸下,她来不及应对,只根据本能反应举着书包冲了上去。
书包被甩飞了,心跳也飞到嗓子眼,但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陈靳淮不能有事。
顾阿姨说过的要她看好他,不能让他受伤,陈靳淮血型特殊,会非常危险。
好像还有人冲上来,池聆顾不上那么多了,死死张开手环住少年肩膀,那会儿她的劲出奇大,陈靳淮怎么都拉不开她,那棍子硬生生砸在了女孩脑袋上。
后面她不记得了,只记得脑震荡住院很久。
以及陈靳淮发怒地问她: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自己几斤几两没数吗?遇到坏人不跑等什么?是不是真想开壳缝几针才好看?
池聆垂着脑袋难受死了,执拗道:“我不能不管你。”这是她来到这里的唯一作用。
“你管得着?”
“反正我的使命就是看好你!”
陈靳淮头疼,怀疑池聆是一条狗的使命电影看多了,用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词。
可池聆头更疼,眼眶红通通的。
“你别和我吵,我晕。”
“下次可以跑掉再给我报警。”
“我手机掉了。”
“也不会有下次了。”
总之两人达成了一个相对平衡的约定,他让她看着不那么犯浑惹事了,她以后不准逞能必须保护好自己。
“看不出来,这么多年你的骑士病还没好。”
池聆没办法解释,只是她真的无法袖手旁观,身体会先大脑做出反应,不想让身边人受伤。
“不签。”陈靳淮不客气的把这“检讨”甩还池聆,池聆慌忙伸手接住。
“别....”池聆细若蚊鸣。
“你根本没长教训,她和你关系很好?你有必要为她受这一下?”陈靳淮现在知道第一个谎的答案了,活该,还是不够疼。
池聆嘴唇嗫嚅,自知理亏,在陈靳淮面前站了会,看陈靳淮还是没有动摇的意思,点点头哦了声,转身。
“说你两句就走,打算自己糊弄?”
池聆抿抿唇:“我问问刘姨。”
“她有身份给你签这个东西?”
差不多吧,反正能应付就行。
“你敢。”陈靳淮直说,“我马上给你班主任打电话。”
明晃晃的威胁让池聆返回来,但她也不怕,笔塞进陈靳淮手里,纸摁在桌面,手指点着右下角耍无赖:“那你在这里写。”
“我不。”
“你写。”
陈靳淮扫她,池聆现在可真是越来越理直气壮了,她知道他不会不管,他也知道她改不了骨子里的善良。
“写陈靳淮。”他装腔作势就要写。
“不行!那就暴露了!”池聆不在陈家的户口,档案上自然也写的法律程序上的池家,陈靳淮怎么会是池家女儿的哥哥。
“那你要我写什么,池群?”这个名字就是收养池聆的养父。
池聆也摇头:“我说了是哥哥签。”
签个名字还这么麻烦,他皱眉。
“这不行那不行,总不能写池靳淮吧。”
后两个字还是太容易联想到他了,池聆想了想,干脆舍去中间一个:“你就写池淮吧。”
“池淮?”陈靳淮扬眉重复。
女孩点头。
陈靳淮眼眸一垂,拇指捻着笔思忖片刻,同意了。
笔锋有力的两个字横平竖直,紧密相依,印落在纸面。
好像某种无声的结印,永远联系起纠缠的一生。
落笔完成,池聆折起纸笑着放进口袋,拍一拍表示收好啦。
**
末了,陈靳淮问她:“抹药了没。”
“抹了呀。”
“叫张诠是吧。”
池聆不允许他打架,强调:“你不要找他,没必要。”
陈靳淮没应,那就是他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