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鬼(一)(1 / 1)

洛京城外,居榆村。

明明正是春季,村子里却萧条得很,梧桐树光秃秃地立在路边,枝干皆是枯萎的,一点新芽都没冒出来。

石屋上有厚厚的灰,木门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得响。

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几户人家。

佝偻着身子,肌肤干枯的老者,手里撑着拐杖,絮絮叨叨道。

“三个月前,村外的河流结冰了,我们啊试图把冰撬开,弄点鱼吃,突然就窜出来好大一个水猴子,唉李家那儿子当场就死了。”

“我们把事情报给洛京的镇秽司,斩金卫说这里成了秽鬼域,让我们这段时间不要靠近河流。”

“后来大家都怕啊,逃的逃,投奔亲戚的投奔亲戚的,我们剩下的人好不容熬到开春了,种下的种子,竟然发不了芽。”

初禾带着青圆来到了洛京城外,传说中的“秽鬼之域”。

一片秽鬼域中往往有上千百只秽鬼,只要一只没有除尽,便无法彻底封印秽鬼域。

秽鬼之域所在的地方,万物凋零,生机枯萎,所有活着的生灵都会被蚕食。

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在瑟瑟的春风中飘了下来。

老者咳嗽了两声,继续对初禾说着——

“这事情拖着拖着,我们跑了好几趟镇秽司,斩金卫说我们村子应该归洛京城防军管,找到城防大老爷,他们又说这除秽的事理应斩金卫做的……”

初禾听明白了。

除秽鬼这件事,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秽鬼实力强大,在相同境界的实力可以轻松碾压相同境界的人类修士。而且它们手段诡谲,很难对付,有使得生机凋零的能力,对战的时候甚至可以做到削减人类修士的寿命。

但这都不是城防军和斩金卫互相推责的主要原因。

最重要的原因,是击杀秽鬼无法得到任何好处。

击杀妖兽,妖兽的一身血肉皮毛都是宝贝,妖兽内丹更能助力修行,闯过秘境,更是能得到一堆天材地宝上古传承。

可杀了秽鬼,秽鬼的尸体消散于天地之间,而秽鬼域中更是生机断绝之地,什么天材地宝都没有。

诛杀秽鬼之事向来是各洲的大难题,除却仙门立派之地,会经常派门中弟子诛杀附近秽鬼,其余地方的秽鬼,可以说是层出不穷。

玉镜论道以诛杀秽鬼为入场券,实际是件非常好的事情。

初禾告别这位老者,一路向着河流,也就是秽鬼域诞生的方向走去。但还没走几步,便遇到了许多穿着各派道袍的年轻修士。

初禾眼皮直跳,越往河流的方向走,人便越多,吵吵嚷嚷的人群一路延伸到结冰的河流之旁。

一群身着黄色道袍的修士,约莫三十几个,身材看起来比寻常人更高大些,正牢牢把持住秽鬼域的入口。

其他的修士,约莫有上百个,齐齐挤在河流旁边。

初禾挤在人群中,只觉得头晕晕的。这真的是秽鬼域,而不是什么旅游胜地拍照打卡地点吗。

“云舜华,你们渡沙宗也忒不讲道理,秽鬼域中少说上百只秽鬼,你们一共才三十几个人,难道要全部霸占了去?”

人群中有人拍案而起,掷地有声。

站在秽鬼域入口,渡沙宗修士中间的,是一位麦色皮肤,身材高大的修士,穿着一身短打服,露出的手臂上肌肉贲张。

他面容生得粗犷,发丝卷卷的,此时面色不善,正是渡沙宗年轻一辈的领头人物,云舜华。

“我渡沙宗就是霸占了又怎么样,你们若想进秽鬼域,可以啊,能打败我们,此处拱手相让,我云舜华绝不多说一句。”

青圆趴在初禾的肩上,悄悄说:“山主,我闻到了狼的气息,臭臭的。”

叶初禾弱弱道:“对,他融合的是幽冥苍狼的血脉。”

渡沙宗是擅长御兽和炼体的宗门,派中弟子一共有两条修行之路,要么是与灵兽签订灵魂契约,驭使灵兽战斗。

要么是融合灵兽或者妖兽的血脉,借此淬炼肉身力量,若是修为到至境,还能得到妖兽的传承技能。

青圆感慨:“唉,怎么没有人来融合青圆大人的血脉啊?难道我翠羽鸟妖不帅吗?”

初禾观察了一会,河流的冰面上是灰黑色的,阵纹的纹路若隐若现,可见渡沙宗布置阵法把秽鬼域封锁了起来。

“好奇怪,以他们渡沙宗这伙人的能力,早能够把这片秽鬼域给灭了,为什么要在这里守着呢?”

人群里一片喧嚷声,有两名年轻修士终于忍不住了,从人群中走出来,对着云舜华道:“你渡沙宗是道门六宗之一,你云舜华是渡沙首席天之骄子,想来也不会以多打少。”

“我来和你单挑,若我赢了,你让我们俩进入秽鬼域!”

“在下藏雪门蒋川,请赐教。”蒋川敢站出来也不是没道理的,他今年已经二十五有余,刚刚好卡在玉镜论道的年龄限制内。

而云舜华今年不过十八岁,再怎么天纵之资,修为灵力也绝对没有他深。藏雪门比不上道门六宗,但也不会相差有多远。

云舜华挑了挑眉:“行啊。”

他向前一步,人群自动散开一大片,给这两人的比试空出来好大一块地方。

初禾抱着青圆,默默地在人群里退了好多步。

接着,云舜华的眼中闪过一丝青色,幽冥苍狼的虚影在他头顶浮现出来,他只出了一拳,震天撼地的一拳——

“轰隆”一声,蒋川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嘴角“哇”一声吐出血来。

围在这里的修士们沉默地,极其有默契地又往后退了一些。

青圆靠在初禾的颈边,哀叹道:“山主,我好害怕。”

初禾躲在人群里:“……我也怕。”

打是不可能打过这个人的,更别说他还有帮手,初禾对比了一下渡沙宗这群牛高马大的修士,和自己的小身板,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离开此处,在村子里找了间空屋子,推门进去。

“醉月伴星——”

棋盘上闪出幽冷的光。

棋术·天下如棋。

九颗黑子连成一列,九颗白子高悬于虚空中,流出冷白色的光。

刹那间,初禾的意识漂浮了起来,一瞬间飘到居榆村的上空,居高临下地看见满村枯萎的梧桐树,意识随再飘到冰河之上。

河面凝冰,在初禾的眼中,冰面上画出一道道纵横交织的线,犹如棋盘之网,阵法薄弱之处一目了然。

念随心动,一切都是虚幻,在虚幻中仿佛有一颗黑棋落在了阵法弱点之处。

悄然无声的一步棋,渡沙宗的阵法撕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人察觉,只是一瞬间,风更紧了些,枯黄的梧桐叶“呼呼”像飘落的干雪,倏地落了满地。

凌之翊踩在飘落的梧桐树叶上。

他若有所感地抬头望了望,却只看到一碧如洗的天空。

楚听澜挤在人堆里,唉声道:“师兄师姐们啊,好多人在这里啊。渡沙宗那群蛮子,真太不讲道理了,把秽鬼域霸占了,不让别人进去啊。”

越逢青道:“我去前面看看。”

渡沙宗众人身前空无一人,刚刚云舜华的一拳让许多修士歇了正面对抗的心思,但多数人也不肯离去,盼望着看能不能找个机会杀点秽鬼。

师姐一马当先,林明笙连忙跟在她身后。

越逢青走到云舜华的身前:“哈?云舜华,什么时候渡沙宗做起这等勾当了?要霸占秽鬼域,不如把全天下的秽鬼域都除了去。”

云舜华的目光落在身前的修士身上,他是认得太白宗的道袍的,只是这两位修士很面生,他只笑了笑:“原来是太白宗的修士?也要与我来单挑一场吗?”

“我是无所谓,只是伤了太白宗的颜面就不好了。”

越逢青气急:“你……”

“可惜不知阁下姓甚名谁,修为几何?欲争玉镜论道排序第几?”

“我记得太白宗连续垫底好几届了吧……”身后渡沙宗的同门嗤笑道。

云舜华看着越逢青和林明笙,只道:“要掺和这件事,你们二位还不够格,让你们首席来吧。”

说话间,他忽然生起一种悚然一惊,被什么给盯上的感觉,长期以来的战斗直觉让他瞬间苍狼虚影附身,身形闪现,消失在了原地。

“轰”的一声,云舜华刚刚所站立的冰面处,瞬间斜斜插|入一根箭矢。这箭矢浑身由火包裹住,深橘色的火焰尾羽震颤着。

“咔嚓”被阵法封印住的冰面,自箭尖处开裂出一道细纹,飞速向前蔓延。

云舜华神色凶狠,往箭矢来的方向看去,人群这会散得更开了,唯有一个人待在原地动也不动——

凌之翊拉开弓,右手握在弓弦上,另一只箭已然凝出来了,手腕处的茉莉花串在橘色火焰照耀之中,他笑着对云舜华说:“阁下最好不要动。”

渡沙宗的修士也纷纷列阵,一时间白虎虚影,朱雀虚影,许许多多灵兽的虚影齐齐悬在他们身后。

围观群众退得更远了,但都不肯离去,围得远远的,张头探脑往这边瞧。

“哇,这玉镜论道我是真没白来,还没开场便看到六宗之二要动手了。”

“快快快,把位置占住,我要传讯同门师妹师弟过来了。这可是大热闹啊。”

“我已经跟六宗中的挽乐宗和诸天派的好友都传讯了,有个朋友他们现在也正准备动身过来呢。”

“有没有人认识灵犀派和玄清宗的人啊,都打成这样了,不如把六宗全叫过来吧,让我等一饱眼福啊!”

“叮叮当当”几声,冰面上轻轻地落下七八个灰色的像果子一样的机关制物,恰如其分地滚到了阵纹上。

凌之翊的箭尖转了转方向,箭矢上的火焰更迎风更甚,对准了灰扑扑的机械果子。

云舜华只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些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急忙制止准备动手的同门:“别动,这些东西里面是炸药。”

凌之翊笑道:“云道友云首席,我等不过太白宗无名之辈,当然是打不过你们这些人中翘楚。”

他面容带笑,声音很冷,“不过嘛,把秽鬼域炸掉是可以做到的,我这人心胸狭隘,我交不上秽鬼,我们大家都别交上了——”

箭矢应声而出,破空而去钉在机械沙果上,“轰隆隆”火焰如暴涨的潮水般扑来,冰面被炸出一个大窟窿,碎冰飘扬在风中,转瞬便被融化。

云舜华面色铁青,炸掉秽鬼域对大家都没好处。这人不是疯子,就必定有所图。

“你想要什么?”

凌之翊施施然收回弓箭,握着弓在手里转了一圈,朗声道:“渡沙宗家大业大,阁下给我们点补偿吧,我们七人在这里,一人一万灵石,太白宗绝不插手这片秽鬼域之事。”

他又望见了手上的茉莉花串,也不知道渡沙宗为什么要守着这片秽鬼域……她为什么要和我断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