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谢玉镜(一)(1 / 1)

初禾感到了深深的恶意,但神色里没露出来半分。

金石玉蝶飞在身前约一寸,引着她往前走,飞动的轨迹留下一串浅金色的痕迹。

玉镜折射出的光芒若琉璃之光,铺就了她所走的路,数不清的修士站在她的两侧,相隔大约一丈,注视着她一路往前走。

紫藤花长廊如在天宫,随风簌簌落了一场花雨。

“这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这号人物?诛灭的秽鬼竟然在洞虚境之上吗?”

“而且关键是什么?竟然不是六大宗的,不会是哪个隐世门派出来的吧?”

“太厉害了,看起来年龄不超过二十岁吧……人和人的差距也太大了吧。”

“……”

初禾快要麻木,修仙者耳聪目明,她把这些谈论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越听越欲哭无泪。

她真的是战五渣啊。她也不知道玉镜湖的排序怎么排的。

“我真期待前十的交战了,也不知道这位神秘修士和天穹剑宿珉打起来谁输谁赢?”

初禾:“……”

饶了她吧。

青圆把鸟头缩着,安慰她:“没事的山主大人,宿珉大人不可能打你的。”

金石玉蝶的速度缓下来,水雾被风吹散,透亮的天光毫无阻隔地铺盖下来。

初禾终于走到了六大宗所在的位置。太白宗上一届是垫底的,只能居在最下层的阁楼里。

楚听澜迟疑道:“……那是叶姑娘吧,果然是……”他把聆春山主四个字咽了回去,翊哥前些天对他们耳提面命,告诫不准透露叶姑娘的身份。

林明笙更钦佩了:“果然是能掌握三十三重心绝阵的人……我阵道还是大有可为啊!”

凌之翊依然挂着无害的笑容,虎牙尖尖露出来,正伸出手准备同初禾打招呼,初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凌之翊:?

他那句“叶姑娘好”就卡在了喉咙里。

初禾本来心里就烦,她想来想去,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开始的出发点都是凌之翊!

她平静的生活就是从遇到凌之翊开始改变的,罪魁祸首竟然天天这么高兴地在她面前晃悠。

越逢青笑眯眯的:“初禾你也太厉害了,竟然力压天穹剑耶。”

凌之翊便见到这个凶巴巴的女孩子,眼神马上变温和了,站在原地,极其腼腆地同师姐打了声招呼。

为什么啊?

为什么不准他打招呼啊。

凌之翊注视她离开的身影,站在原地垂着头。不过,叶姑娘对别人都客客气气的,也只瞪过他吧。

勉强能接受吧。

太白宗往前是挽乐宗,这是擅长音修的门派,一眼望过去,正在奏琴鸣乐。

挽乐宗过后玄清派,仙门六艺中以符道冠绝天下的门派。

上一届的第三正是渡沙宗。

渡沙宗的修士多是不解的态度。

“……这个人,是不是上次跟太白宗在一块的那个?真有能诛灭洞虚境的秽鬼的实力吗?”

“宿珉和施凝玉也就算了?可这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实力啊。”

柳铮叹气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朋友们,少关注别人,提升自己能力吧。”

他安慰云舜华道:“云师弟,战胜洞虚境秽鬼已是难得,就算初始未进前三,后面也可以努力的。”

云舜华“嗯”了一声,他站在阁楼之下,青色苍狼的虚影浮现他身体之上,目光落在初禾的身上,忽然叫住了她。

“阁下,玉境论道武试之时,我会选你。”

初禾:?

她停住脚步,内心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她看着云舜华很想崩溃大喊“你要挑衅的人应该是凌之翊啊。不要逮着她这个路人甲霍霍了。”

但无论多么崩溃的内心,初禾也只是平静道:“哦。”

云舜华道:“我来玉镜论道之前曾立誓这次必取第一,所以无论第一是谁,我都会向他挑战的。”

他冲初禾拱手道,“渡沙宗云舜华。”

初禾掠过他:“无门无派之人,至于名字……等你赢过我再说吧。”

真讨厌,谁还不会装了。

反正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再糟糕一点也无所谓了。

渡沙宗一众人听清这句话后,纷纷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不是,好狂啊。”

再往前是灵犀派的阁楼,这里就安静多了。

惜桃花蝶翩翩落在施凝玉的指尖,她只看着金石玉蝶的淡金轮廓,又看了看初禾。

同门靠在她身侧,对初禾用了灵犀要义,再对施凝玉摇摇头:“这个人修为平平,论实力不可能比宿珉厉害的,一定是别的原因。”

施凝玉目光投向远方,落在玉镜湖面之上,此处美轮美奂,如天上仙宫,但若以灵犀要义观之,秽气深埋湖底,如将出之岩浆。

她平静道:“这个人会净秽之法,比我们灵犀更厉害的净秽之法。”

最后一处阁楼居住的诸天派,上一届玉镜论道之魁首,这一届的首席乃天穹剑宿珉,可单枪匹马诛灭洞虚境大圆满的人物。

诸天派的阁楼门窗紧闭,没有一个人对初禾投来目光。

初禾松了口气。

青圆流了两滴泪水,道:“宿珉大人啊,宿珉大人,嘤嘤嘤,阔别一年了都不来打声招呼吗。”

初禾:“……青圆你表演型人格犯了吗?”

青圆笑道:“哎呀山主,我这不是怕被打吗?”

金石玉蝶停下来,初禾一人独居最高处的阁楼之中。

霎时间,玉镜湖中展开一个深深的漩涡,无数片水幕从玉镜湖中升腾而起,浮在各个宗门之前,最大的一片水幕落在高高的天空之上,几乎覆盖了整个玉镜湖。

玉镜湖主郭寻微的面容出现在水幕之上。

她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在已入至境,自知寿命有限时并没有服用驻颜丹,选择了老去。

郭寻微撑着把蛇杖,脸上挂着一个和善的笑容,道:“多谢各位小友千里迢迢来我玉镜湖,年纪大了,想同大家唠唠嗑,别嫌我啰嗦。”

“每一届的玉镜论道,我说的话都差不多,但我们修仙立心,有些事情不得不反反复复提起。”

“这些年我一直在反反复复思考,为什么我们的世界会有秽气。”

“人生而有秽,呼吸会有秽气,吃饭修行会有秽气,就算什么也不做,也会因天地间的秽气影响,而生贪嗔痴妄之心。”

“日复一日,秽气愈重,若无法消减,则会沦为毫无意识的秽鬼,万物生灵皆是如此。”

“我们都是幸运的人,有踏上仙途的机会,能站在这里的诸位,甚至是修仙路上的佼佼者,更应当肩负起除灭秽鬼的任务。”

初禾听得很认真,这的确是位令人敬佩的前辈,连玉镜论道的入场券都设置为了诛灭秽鬼。

郭寻微笑了笑,身形有些晃,她的道侣在她身旁扶住了她。

“但大家心里可能犯嘀咕,诛灭秽鬼有什么好处——”

“秽鬼没有内丹没有天材地宝,甚至进一趟秽鬼域反而会加深自己身上的秽气,如此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若只以责任来要求大家,未免有些太高高在上了。”

“我在玉镜湖蹉跎半生,时至今日,终于做出了点东西。”

她手心中捧着一团白色糊状的流体,流动中闪着淡淡的白光——

“若能把秽鬼净化掉,会得到一团白色的粉末。”

“我将这粉末,经过反复试验,用无数种不同的方法锤炼,最后得到了这样一团东西,我给它取名为‘白玉髓’。”

“白玉之髓,可以装配在阵法中心,效果比普通灵石至少好三倍,可以用于符箓之墨,画出来的符箓威力也要至少强三倍——”

“凡是灵石可以用到的地方,白玉髓都可以代替。”

初禾默默地望着那团白玉髓,有点惆怅又有点激动,果然新的能源带来新的技术革新。

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凌之翊开始改造他的机关之术,以白玉髓为能源核心,威力远胜过往,太白宗就此崛起。

无数人的目光也透过水幕,注视着玉镜湖主的手中的白玉髓。

“……真的假的,若有这东西,何愁灭不掉秽鬼域……”

“太厉害了吧郭前辈,能把这东西弄出来,我从来没想过还可以这样……但是我除秽鬼只能得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啊,什么叫净化秽鬼?”

“唉,我看算了吧,这白玉髓的锤炼之法,想必价格得高到天上去了,道门六宗把方法买过去,又会封锁消息,禁止外泄了。”

“……”

太白宗。

一行人仿佛站定了,动也不动地盯着水幕。

楚听澜:“难道说……”

越逢青:“我们太白宗的时代……”

林明笙望了望其他同门,根本没有搭这两人话茬的意思,只能接了句:“真的要到来了吗?”

“真的要到来了。”凌之翊以陈述的语气接道。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水幕里的白玉髓,一瞬间脑海里已经闪出无数个改造机关的方案。

若是白玉髓真的效果如此强大,那上一次用过的噬灭重弩甚至可以在更远的距离用——

两千步,不不,达到两千五百步,不行,距离太远见微瞳术看不清了,那可以再做一个能辅助看清远处的装置……

机关飞鸟的速度,可以比之前快,那飞星箭的箭矢也要改装了……

他心潮澎湃,又迅速冷却下来,郭前辈前半句所言的净秽之法,恐怕要求颇高。

*

渡沙宗。

与太白宗相比,这里的修士要冷静许多了。

姬子旭哀叹道:“听起来,好像对我们帮助不大啊。”

渡沙宗于仙门六艺上并不擅长,向来是靠着借妖兽之力来战斗的,白玉髓似乎不太适用于他们门派。

柳铮摇摇头:“着什么急,这么好的东西,恐怕得到的方法也很困难,不可能大批量生产的。”

云舜华淡淡道:“安心修行,我们渡沙的修行之法不会比任何门派差。”

*

郭寻微笑了笑,遥望着玉镜湖的一切,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的面容,内心也不免感慨。

曾经她也因成为“钟灵七绝”之主热血沸腾,可到今天,仍没有找到消除秽气的方法。

蹉跎半生,终知一人之力渺小如沧海一粟,她已到了这个年纪,长生已难求,名望如浮云,更别说钱财利益,已经没有什么是不可舍弃的了。

她同自己的道侣对望一眼,对方冲她点点头。

她轻轻开口:“玉镜论道结束之后,我会将锤炼之法公开,任何人都可以得到。”

“但前面净化秽鬼这一步,我试了许多方法,只能勉强用净秽灵灯蕴养,耗费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六盏净秽灵灯,才能完整净化一只秽鬼。”

“净化秽鬼的方法,恐怕要依赖各位之力,才能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