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眼睛变成全然的黑色,世界变得宁静——黑红的火焰纹路悄然在大地之上蔓延,黑焰骤然从枯草之中烧起,包围住在场的所有人。
雨落在黑焰上,却只让火燎起得更高。
冷风呼啸而来,吹走天地间所有的色彩,灵犀金黄色的参天古木被黑焰所缠绕。
一瞬间天地里只剩下了黑、红二色。
施凝玉神色一变:“无间地狱,你竟然学会了这个太白要义?”
她之前对凌之翊的实力评估全都要打破,本以为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擅长箭术的修士,但是能学会“无间地狱”的人,绝不可能是良善之辈。
凌之翊没有回答,他缓缓闭上另一只眼睛,眼中所见是全然的黑色,一点光都没有透进来。
与此同时,灵犀与渡沙两宗修士的眼前也全然一黑,在只有黑色的世界里,雨水坠落的声音“哗啦”“哗啦”令人心惊。
而凌之翊的身影,在黑暗来临的一刹那,便和黑暗一同消失了。
云舜华出声:“守住空间结界,别让他溜了。”
他话音刚落,三支箭矢破空而来,在连缀的雨中点燃黑色焰火,黑焰似灵蛇一样在风里扭曲,借风势升起巨大的影子,重重落在他所在站的位置。
云舜华看不见,只能凭本能凝起苍狼之铠,稍稍往侧边一躲——
“轰”黑焰撞在地上,在原地爆开,泥土飞灰皆四散在狂风之中,再在雨中“哗哗”冲散。
凌之翊撇了下嘴,可惜了,没能把云舜华淘汰掉。
幽冥苍狼的血肉防御力还是太强了。
“云道友,这是太白宗前十的要义,长话短说,无间地狱是太白宗一换一的杀招,凌之翊必然是舍弃了视力,所以我们也要一并舍弃视力。”
施凝玉以灵犀秘法传讯道,“你嘱咐渡沙宗的人千万不要发出声音。”
在看不到的时候,唯有雨声格外的清晰,雷声在天空中“隆隆”地响,想必闪电游龙也该在乌云中肆虐,可惜无缘得见了。
无间地狱,可以通过封锁自己的五感,一并封锁敌人的五感。
在所有的感官之中,封锁视觉的效果是最好的,几乎没有人能在看不见的情况里战斗。
拖当年被长老们拉着苦练箭法的福,凌之翊在听声辨位上的能力还不错。
这些人的呼吸声实在太明显了,凌之翊想。
机关术·飞星箭,飞星箭,飞星箭!
箭矢所到的地方,必紧随而来一场震天撼地的爆炸,将天地都震得摇摇晃晃,黑色的焰火似疯长的藤蔓一般,伴在他左右。
青绿的光凝聚在施凝玉的手上,虽然看不见,但医术是绝不会落空的,一圈又一圈青色的波纹在无间地狱中荡漾开。
灵术的光华落到云舜华的身上,他血淋淋可见白骨的伤痕缓缓痊愈。
施凝玉传讯道:“在禁疗领域之中,他受的伤只会越来越重,和灵犀派打消耗战,没有人可以赢的。”
云舜华应了声。
他无声地握紧拳头,巨大的挫败感要淹没掉他,即使这么悬殊的人数差,加上灵犀派这样强的辅助,也没有办法战胜凌之翊吗。
人人奉他为渡沙百年不遇的天才,难道就只能甘心忍耐着敌人虚弱的时候,才能给出致命的一击吗。
柳铮给他传讯,声音惨兮兮的:“不行了师弟,我得撤了,刚刚那个炸掉了我半条腿,太疼了,我先退心之试了。”
云舜华咬住牙,在一片寂静中,先发出了声音:“喂,凌之翊,我就在无间地狱里跟你一决高下。”
渡沙要义·燃血封魔。
仰天的一声哀戚的狼啸,青色光辉从他身上暴涨,转瞬呼吸间身躯便又暴涨几分,看不见的眼眸变成红色——
在境界跃升至最高点的之时,一拳重重地锤在地上,剧烈的青之狂风像四周刮开,地面“咔擦咔擦”地裂了起来。
他的心猛烈地跳动着,对于幽冥苍狼而言,即使不用眼睛,也能感受到敌人的强大,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只有凌之翊的那一团亮如白昼。
凌之翊整个人笼在狂风之中,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枯朽心毒”在他身上蔓延,他难以把速度提起来,慢吞吞地走在无间地狱的领域之中。
这样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把这里的所有人解决掉。
焦躁和愤怒之感和此时疯涨的黑焰一样盘旋在他的心间。
“渡沙要义么?下一次再见识了。”
无间地狱·听觉屏蔽。
无间地狱·痛觉屏蔽。
数百个机械沙果平铺在虚空之中,在青之狂风中岿然不同,凌之翊没有对准中间那点,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无论对准哪一点,爆炸的效果都不能达到最好。
他将剑对准了天空——
机关术·引雷箭。
雷电从天而降,其耀眼的光辉没有人看见,其震撼天地的声响没有人听到,无声而剧烈的一场爆炸——
光华照得整个梦境的天空露出了本来的色彩,乌云被强行冲散,雨水融化在无声的烈焰之中,天地也为之摇晃一瞬。
初禾扶着墙晃了下身子,她的目光遥遥往城墙的方向看去,又看向手上的那三行金色的字……还好,凌之翊还没有淘汰。
天穹剑的剑灵缓缓消散在风中。
黑袍金纹的一群修士,高居于虚空之中,脚踩在长剑之上,剑尖处的光辉晃得人不可直视。
为首的那人,美玉为冠,乌黑的发丝半披半束,神色冷峻到以至于忽略掉他俊美的面容。
黑与白在他身上极致分明地体现出来,望之如玉树琼枝。
吕既凡的声音遥遥传来:“谢了,诸天派的大恩大德我必铭记于心……不对啊,什么情况?渡沙宗和灵犀派那边怎么淘汰了那么多人?”
他摇摇头:“还好这次是跟你们一起行动的,差点翻车了。不愧是天穹剑宿珉兄。”
天穹剑宿珉,轻轻地跃下来,剑落入手中,他挽了一个剑花,直对后面的玄清派众人——
“请你们退出心之试吧。”
吕既凡脸色大变,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不……不不,宿兄别开玩笑啊。”
宿珉:“我改变主意了,合作到此结束,你们没有机会赢了。”
玄清派的修士站在另一边,吕既凡还想再说些什么,身侧师妹拍了拍他的肩膀,怜悯道:“走吧,首席师兄,宿珉都发话了,你觉得还有我们什么机会吗?”、
“哇,这也太憋屈了,我感觉我什么也没干就结束了啊。”
“技不如人是这样子的啦……”
宿珉握着剑,就这样冷冷注视着玄清派的每一个人离开。
他对身侧的同门道:“抱歉师弟师妹们,这里有一些我私人之事,心之试炼或许赢不了,至于奖励,我会十倍补给大家的。”
诸天派的一众修士,平日里颇受这位首席照拂,也是对他的行事作风百般认同,这时忙道:“好的好的师兄,一切听你安排。”
但师兄这般行事作风实在罕见。
饶是这群修士们天天明心静气修炼,也克服不了与生俱来的八卦天赋——那眼神就忍不住往初禾身上瞟。
待一切事都完毕,宿珉收回剑,“锵”地一声归鞘,他转过身来,终于把目光落在初禾身上。
初禾顶着巨大的压力,轻轻道:“哥哥。”
宿珉“嗯”了一声。
他又问:“为什么来玉镜湖了?”
初禾:“……我就是想过来长长见识……”早知道就不来了,她已经为来玉镜湖后悔过无数次。
她和这位兄长的关系着实很尴尬。
她的阿娘,薛盈美人,年轻时曾同诸天派掌门人宿重礼谈过一场恋爱,兄长是他们爱情的结晶。
这段道魔之恋有一个非常轰轰烈烈的开始,但是跟所有的三流话本一样,必然受到重重阻隔,受到无数人的反对,反正是什么为了大义啊,为了修仙界稳固之类的原因,他们就是不能在一起。
虽然初禾并不知道谈恋爱和天下大乱会有什么关系,阿娘也没有详细讲过他们当时为什么分开,总是以“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搪塞初禾的询问。
后来阿娘回到烬雪洲魔门的地盘,才和阿爹在一起的。
在初禾十岁之前的记忆里,是没有宿珉这位兄长的,直到十岁之后,兄长才会每年来烬雪洲待一个月。
他们从小不一起长大,初禾的性格很难和别人熟起来,宿珉哥也是一个性子冷淡的人。
所以他们俩的关系就很诡异……要说熟但也没有那么熟。
初禾总觉得心之试这样草草结束,显得太过戛然而止:“ ……哥,其实我们可以公平公正地比一场的……”
虽然她也打不过就是了,但起码她真的很尽力了。
宿珉的目光落到心之试的规则之上,淡淡道:“我若对你动手,只怕父亲该责罚我了。”
“其实这两个阵营,说是对立,但是获胜的条件是可以同时满足的吧。”
欸?
初禾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遍规则,【净秽神使】这一方需要净化秽鬼,【除秽力士】那一方需要歼灭秽鬼。
她迟疑道:“……如果‘净化’也等同于‘歼灭’的话,好像是可以的……”
如果她能在两天内把整座城池的秽鬼净化掉的话,也算“除尽秽鬼”吧。
“真的吗?原来这个规则这么简单吗?”
怪她怪她,她当时根本没往这方面想,全然沉浸在面对九十八人围剿的绝望之中。
宿珉:“无所谓了,试一下就知道了。”
他撑开一柄伞,雨珠随伞面的撑开在空中旋落,初禾这才感觉到发丝湿湿凉凉的。
她颇为拘谨地看着头顶撑起来的伞,如果是“哥哥”的话,应该不用说“谢谢”吧,
——好吧就这样吧,先把净化的活干完吧。
真希望凌之翊的生命力和原著里一样强,可千万坚持住啊。
“哇,宿首席好久不见——原来你也在这场心之试里,我刚刚把灵犀与渡沙两宗一窝端了,正觉得不过瘾呢。”
!
初禾感觉到自己的心,比之前都要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转头便看向声音来的方向。
凌之翊素白的道袍全然被染成了红色——认识这么久,还第一次见到凌之翊这么狼狈的样子。
他上半身是粗粗包扎好的绷带,左边脸上带着深深的伤痕,他右手撑着一把伞,血正从握伞的地方汇成一串往下流。
察觉到初禾的视线,凌之翊甚至笑了笑,当然脸色更为苍白:“幸不辱命哦,叶姑娘。”
他冲初禾眨眨眼:“叶姑娘,你是被威胁了吗?”
聆春山主,对任何人都是一副不太熟的模样,原来同天穹剑宿珉,是可以共用一把伞的关系吗。
初禾对上他的眼神,她阿娘同诸天派掌门人的那段往事,不方便再提起,那她和兄长的关系,也不太方便说。
初禾:“……没有,我们发现这两个阵营的条件,或许是可以同时达成的,所以想试一下。”
我们?
凌之翊把涌上来的血也咽了回去,血漫过牙齿倒流回喉咙,倒流回心上,真是比雨还要凉。
“好啊,那便试试吧。”
他看起来伤势真的好重哦,诛灭渡沙与灵犀两宗,以这个时候凌之翊的实力,也得付出惨重的代价吧。
从原著里初禾对他战斗风格的了解,多半是用了以伤换伤的法子。
“我先帮你疗伤吧。”
宿珉抬起眼来:“他死不了的,不要再耽误时间了,沛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