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良骥伸腿迈到秋千架另一边坐下,她鼻子轻嗅到身边一阵淡淡混着榛果香的烟味,转头看了眼。
男人冷郁疏朗的眉眼揉进身后墙里的灌丛里,像点缀冬季的一树青松。
被看的人笑容彬彬有礼,询问女士意见:“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冯蔓仪想起老师在课上讲的一句话。
——作为一名新闻工作者,学会迅速且准确地捕捉客观世界信息之前要先掌握感知自己身边信息变化的能力。
这晚,如果冯蔓仪仔细想想耳边原本沁凉着末梢冬意的风因何变得温暖干燥,她或许就能规避几年后将自己仅有的一颗心遗失在这座她无比畏怯的城市。
冯蔓仪望过去一眼,垂眸:“可以的。”这座秋千架不是她的,谁坐都可以。
而且,他已经坐下了,难不成她还能让他站起来不成?
冯蔓仪从秋千上站起来,拢了拢眉眼处被风吹乱的头发:“正好,我出来很久,现在要回去了,蒋……良骥,你在这里好好放松放松。”
冯蔓仪悄悄呼一口气。
还是不太习惯叫他的名字。
蒋良骥睨过去一眼,手掌拍了拍褶皱的袖口,慢条斯理地抬头看她:“是我这个不速之客打搅了你好不容易得来的清净?”
冯蔓仪笑的通透乐观:“清净只有在作为第二选项的时候才会显的出尘可贵,不能被打扰。此刻我并不属于这个选项。”她这是被迫清净。
她该感谢他才对。
毕竟此时此刻,就在当下,只有他看到她在这里。能有人在人堆里看到落单的你,本身就是一种值得被感谢的事了。
蒋良骥:“清净在第二选项才不能被打扰吗?那你刚才算什么?”
这姑娘总是要把一切的事先放在天平上用秤砣秤上一秤。
冯蔓仪想了想:“算顾影自怜。”
蒋良骥声音轻了点:“你可怜自己吗?”
“那倒没有。”
只是她也是人,次数多了,也会有偶尔的灰心。譬如刚才那点无所遁形,感到有点难堪的脆弱。
仅有的一瞬间,又不巧被他撞到了。
蒋良骥笑开:“蔓仪,你这哪里叫顾影自怜,该叫孤芳自赏才对吧。”
孤芳自赏?
“也算。”冯蔓仪认可地轻点着头,措辞倒是好听了点。
这大概就是蒋良骥的儒商之道,话都是捡合适的说。
果然,能当上大老板的人都不简单呀!
冯蔓仪还有点疑惑,笑问:“不过孤芳自赏,一般是什么花?水仙还是铃兰?我不太喜欢花期很短的花。”
小姑娘皱着眉头,侧身过去望天上一轮弦月。好似十分苦恼她将会是什么花。
蒋良骥不动声色睇着她,瞧着她,打量着她,看她是如何出一道难题把自己难住。直到失神,被地下不知名的虫子唤回神思才搓了搓指腹,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你想做什么花?”
“什么花好养活?”
蒋良骥摇头:“我也不清楚,我对花的品类不是很擅长。”
不过若这世上有一种花,所需要的土壤与养分都是全天底下最宝贵的,等花期一到,花瓣一开能让人远远嗅到清香满溢,香飘十里,经久不凋敝,那便是最适合形容冯蔓仪的花了。他这样想。
冯蔓仪十分可惜地噘了噘嘴:“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我对花的品类也不擅长。我外婆倒是很喜欢种花,一年四季家里摆满了各种盆栽,但花期实在太短,所以我每次看到那些花的时候都是形状各异的树叶子。”
蒋良骥拍拍身边空着的秋千架,仰头盯着她,“坐,陪我聊会天。”
冯蔓仪惊讶了一瞬,小心瞧了瞧四周。
还没来得及拒绝,身前溢出两分散漫的笑。
蒋良骥随性的胳膊肘撑在秋千架后:“做贼啊。看什么呢?”
她反驳:“......做贼我也要挑的,我才不屑做背恩弃义的事。”她是怕被人看到了,她不好解释。
蒋良骥笑了笑。跟这姑娘说话,他永远猜不到下一句是什么。
他顺着她向她招招手:“不是做贼就坐下,我带你看个好玩的。”
泠泠月色将入目可见的物什度上一层光纱,他的嗓音平缓亲切的传来,细听还有一点哄稳。就像在哄家里尚未懂事的小朋友。
话里他们二人已经认识很久,所以做什么都合乎情理。
冯蔓仪险些为这一瞬自以为是的设想迷失了心智,她的耳根渐渐变烫。
她还是不肯:“什么好玩的?”
蒋良骥勾唇一笑,半躬着身体拉着人胳膊在秋千旁边终于坐下:“小冯同志,请你开放些。你这样会让我以为我是什么诱骗年轻人的匪徒。”
冯蔓仪夸张哦了一声:“原来你竟然不是吗?”
他挑眉,唇角的笑意落不下:“是。为了能得个人说说话,匪徒的罪名我也认了。”
冯蔓仪两臂撑在秋千的边缘,小腿悬在半空中荡起来。
她扭头看他,有些担忧地问:“你心里有哪里不痛快吗?”
“为什么这么问?”他在她心里是很容易不痛快的人吗?
“因为你要找我说说话呀,难道不是开解的意思吗。”
蒋良骥失笑:“就不能是我看你不痛快,所以非要找你说话?”
冯蔓仪心里一阵警铃大作,连表情都变得防备起来:“我没有不痛快。”
肯定是方才蒋良骥刚来找她的时候,她无意识展露了令人滋生怜悯的脆弱。
他太聪明了。
她应该在他面前警惕一些的。
蒋良骥装作看不见:“我一坐下,你就要走。抢了你的秋千,你还觉得痛快?真是宽容大量呐。”
原来说的是这个。冯蔓仪放松下来。
她颇为自傲地点点头:“我很宽容的。”
他摆手,“甭提宽不宽容了,我得把这不痛快的念头掐灭在根里,省的哪天你在外散播我这么大的人跟你抢秋千玩的事。”
冯蔓仪觉得他未免夸张。
这事传出去,估计旁人只会说蒋总平易近人,还愿意跟她玩秋千吧......
还没来得及反驳,蒋良骥指了指头顶:“给你看个好玩的。你看这。”
冯蔓仪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什么呀。”
“看那蓬树影处。”
“有点像星星。”
他感叹:“小冯同志的审美细胞还是可以的。”
“我可是学新闻的,审美也是我们的技能一部分。”
“真的吗?”
“当然,我们课上有一位美学老师......”
......
天台,连兴昌费力辨认出两个坐在秋千架上分不清在赏树还是在赏月的奇葩竟然其中一个是蒋良骥,险些没惊掉下巴。
他把仰桃拉过来一起看,觉得仰桃聪明了不止一星半点:“看不出来你还挺会买股。”
仰桃莫名其妙:“买什么股?”
连兴昌趴在栏杆上,手指了指下面:“这位冯小姐是蒋二哥的人啊。难道不是因为这事,你才要把那个店的所有权分她一半?”
仰桃翻了个白眼:“连兴昌,你保持点童真吧。”
“不管蔓蔓和蒋二哥是什么关系,我把这个店分给她,只是为了让她有点落脚嵊港的保障。”
“还有,别是谁谁谁的人的,蔓蔓是我的人。”
仰桃知道冯蔓仪一直在扎根与离开里徘徊,这家店或许能成为她留在嵊港的一个附加条件,她想留下她。
因为从始至终,她的朋友都没做错什么。
连兴昌一摊手:“得。你们俩好姐妹,就我是个市侩的大商人,成了吧。”
“成。怎么不成。”
“下周末我带你去玩啊。”
“不要。我要跟着我哥去出差。”
“......你多大了?”
“要你管。”
-
场上都是小年轻,聚会结束还不知道要几点。
蒋良骥见冯蔓仪发困,提出找个房间让她休息休息被冯蔓仪拒绝了。
冯蔓仪想了下,“还是让桃桃派个车送我回学校吧。”
蒋良骥看看腕上表:“都凌晨1点了,还回宿舍折腾什么。”
冯蔓仪掰着手指头一件件把事情罗列出来:“白天我要去找尤教授要数据新闻大赛的选题意见,现在开学了,我也要开始备考四级,我还打算多练练专业挤出时间去做一些跟新闻方向未来就业有利的兼职。”
蒋良骥轻声调侃她:“听起来像个陀螺。”
她的声音轻巧又坚定:“转的越快,我越不会慌张。”
蒋良骥越发觉得冯蔓仪的美是流动的。溪流击石,韧性藏在温柔不成形状的水里。这股柔韧的劲让她退缩也让她勉力的向前拱。
他说:“也不要把自己崩的太紧。”
“好的。”冯蔓仪笑着点头,“那我去问问桃桃还有没有车。”
“我也要走,正好送你回校。”蒋良骥拿出手机联系司机。
这已经是第二次要送她。
她问:“你也要走?”
“是啊。谈事的人都走了,我还待在这做什么?”
冯蔓仪怔怔地看向他:“我走了你也可以和别人谈心呀。”
蒋良骥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有些调侃地笑看着她。
冯蔓仪被盯得不自在,问他看什么。
“蔓仪,我指的是和我在仰家谈事的王主任。”
冯蔓仪脸上露出一阵窘态:“啊?哦。你不早说。我还以为......”
“私交不适合摆到台子上让人看出来,所以定的地方越私密越好。”
蒋良骥冲着楼梯抬抬下巴:“你上去跟仰桃打个招呼,打完招呼我送你走。”
冯蔓仪想了想措辞,思考如何拒绝才能显得给了蒋良骥面子又能不坐他车:“今天是桃桃做主人家,要不还是让桃桃送我吧。”
谁知蒋良骥哂了眼,道句:“知道了。仰桃比我的面子大。”
冯蔓仪只喊冤枉,这哪有的事啊。
“那就上去跟仰桃打声招呼吧。”
“......”她现在说不回校了还来不来得及。
“你太忙,今天也累了一天了,我是不想让你奔波。”冯蔓仪就差没把关心体贴四个字刻在脸上了。
“司机送你,不是我。奔波不到我身上。”
蒋良骥向着上面做了个下来的手势,冯蔓仪顺着去看,在天台看见又换了身装扮的仰桃。
仰桃大咧咧地应了一声:“来了,蒋二哥。”
冯蔓仪低头暗道一声,卖友的来了。
楼道咯噔咯噔的高跟鞋砸地的声音响起,仰桃站定在蒋良骥面前。
蒋良骥说:“生日快乐,仰桃”
冯蔓仪悄悄打开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正月十七零点零二分。
......生日刚过去两分钟。
哪怕早几分钟呢?一点看不到诚心的祝福。
仰桃不计较这些,笑嘻嘻应了。
她算什么小卡拉米,这群小辈里能得蒋二哥一句生日快乐的有几个。
“谢谢蒋二哥。蒋二哥是有什么事吗?”
蒋良骥指指冯蔓仪:“蔓仪说今天你是寿星,提前回学校该给你打个招呼才对。”
冯蔓仪:“?!”她不是要这么说的。
虽然已经知道结局,但她还想挣扎一下:“桃桃,我是想问家里有没有空余的车,送我去回嵊大。太晚了,我想着别麻烦他了。”
仰桃挤眉弄眼哦了声,心里却在默默品着蒋良骥口里说的蔓仪二字。
活久见。她还以为连兴昌胡扯呢。
......什么时候能听到蒋二哥嘴巴里这么亲切熟稔地喊人名字,还是异性。
仰桃愈发觉得在蒋园那次两人并肩出行不是什么意外与绅士礼貌。她和蔓蔓间玩闹的揶揄大可能在未来某一天真能成真。
仰桃笑眯眯地向冯蔓仪一笑,而后迅速道:“没车了。”
若是其他人,她得想想这朋友靠不靠谱,能不能顺利把蔓蔓送学校,如果是连兴昌,她就亲自派车去送,没车就让蔓蔓明儿个一早走,可站在面前的是蒋良骥,她就只有一句——走吧您嘞。
蒋良骥支着身体看她:“走吧,蔓仪。”
冯蔓仪笑不出来了,心浮气躁,想临走掐仰桃一把,最后咬牙切齿地点头:“那我走了,桃桃你别玩的太晚。”
仰桃甜甜的笑:“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给我。”
“好。”
司机启动引擎,冯蔓仪才想起来临走都没跟叔叔伯母打个招呼。
她喉咙溢出一句诶呀,被蒋良骥听到了。
他问:“忘拿东西了?”
“没有,就是想起来还没有跟叔叔阿姨道别。”
她以为他们早已经不记得她了。
可在天台敬酒的时候,两个人还特意过来问了她近况,跟她说有麻烦可以联系叔叔阿姨。哪怕只是寒暄,带给她的温情也足够了,更何况阿姨还亲自煮了她和仰桃小时候很爱喝的桃胶木薯炖奶。
蒋良骥斜了眼小姑娘低下头柔顺的发顶,发丝绒绒软软,像她软下棱角的时候,让人能感受到的只有软意温存。
他忍下想上手安抚一把的冲动,声音轻缓:“还有下次见面,现在凌晨一点,专程去叨扰一声要走也不合适。”
没人会狠得心用冷漠的语气来对待一个懂事的姑娘。
“嗯。只好这样了。”
嵊大无论大门还是宿舍楼都是二十四小时开放,只是深夜里,门口只会留两盏映亮道闸的灯。
车停在目的地,司机到后备箱拿行李。
风尘仆仆,平平无奇的夜晚。
蒋良骥打开门,绕到另一边将门打开,伸出一只干燥热量的掌心。
“下车吧,蔓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