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蔓仪走出卫生间,一转弯大腿直直撞上墙边的木柜子。
巨大的哐当一声,在寝室里响的吓人。
平惜文从电脑前抬头,用一种了然又揶揄的眼神看过去:“怎么了,跟心上人打完电话连走路都不会啦?”
冯蔓仪甚至没来得及管腿上的钝痛:“没有,不是。”
如果可以,她真想把惜文丢到当事人面前,让她知道当事人的社会地位之后,再看看惜文是否能当着那位练达老成的蒋先生面前调侃出这句话。
心上人?
这种念头只是想想,她都觉得不知高低。
“我才不信。”平惜文歪着头努力回想,“是谁给你打电话?社团里的秦学长还是你们教授修经济学的孙子?”
这两个人最近出场倒是都挺勤的。
听说秦学长为了蔓仪能顺利入选校庆主持偷偷给整个主持社里的人都请了城区排队特别长的奶茶和小蛋糕呢。可惜她腿不方便,白白少吃了一份。可惜可惜。
听到秦康的名字,冯蔓仪微乎其微蹙了蹙眉:“都不是。”
她很不喜欢这位学长,以至于现在都在后悔开学为加学分进了书法社团。
秦康总会以社长为由在社团擅自做主她的事。会在所有人面前无意给出一种向上攀交替她打点的傲慢。在秦康心里,她这个人,乃至围绕她的一切事是受他所管的。
她不喜欢这种人,也不希望受这种人管束。
从上周她严肃拒绝过秦康的追求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围着她转了,她不知道平惜文为什么又忽然提起他。
平惜文也认真点点头:“看你的态度我觉得也不是这两个。”她疑惑支着一条受伤的腿在椅子上挪挪挪,“不过是谁能让你偷偷摸摸的去卫生间打电话?”
冯蔓仪跟她争辩:“我去卫生间是怕我打电话的声音影响你。”
而且,她也没有偷偷摸摸。
她放了鸽子,理所应当该跟人家通个电话解释一下原因,这很正常。
平惜文啧啧两声:“我觉得不对劲。”
冯蔓仪受不了平惜文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装作看不见平惜文侦探似的目光在她身上转来转去,回到桌子上:“哪有什么对劲不对劲。我要备课了,一会儿还得进线上会议。惜文,搬砖的人是想不起情情爱爱的。”
她打开单词书和ppt,把上次带背的单词截止位置勾画出来。她需要在课前十分钟带学生做一下抗遗忘练习才能继续往下顺单词与词性。
可是,蒋良骥那声冯老师的回音太响了。
响到哪怕和学生说了下课,吃过晚饭,它还是睡前在冯蔓仪脑子里响了很久。
黑夜漫长,悄静。
冯蔓仪身体侧枕在枕头上,回忆起与蒋良骥再次联系的时机,实在太巧妙了。
就像两个大小不等的齿轮独自旋转一圈后正好落在属于彼此的卡扣里。
这道卡扣隐蔽,狭窄。
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这道齿轮还有着这样小的一道弧度能够容纳物品时,这道卡扣已经被洞察人心的蒋良骥充填上了。
于是,她所有提防谨慎的棱角在对方猜出她是拾金不昧小姐之后变的平滑,柔和。
她想,或许她和他是同样的人,亦或者蒋良骥是个太知人善察的商人,所以他才能每次精准的猜出她在做什么,在未知选项里时隔多日精准的确定她。
昼夜交替,早晨六点半冯蔓仪准时被震动的手机叫醒,开始背诵前一天拿到的主持词。
嵊港是国家近几年经济发展最快的城市之一,作为地标型高校的嵊港大学百年校庆自然也是怎么彰显高校底蕴怎么来。
百年校庆邀请的到访人员除去校内及校外书记领导,嵊港当地企业家还有从嵊港大学优秀毕业的莘莘学子。优秀毕业生为母校发展教育事业捐赠的巨款金额在后面大屏滚动播放。
为庆祝百年,校方专门邀请到嵊港当地电视台做营办方,有了这些条件的加持和监督,他们这些学生展示给外界的节目更需严谨,力求完美。
所以从定下主持人选的第二天起,冯蔓仪除去上课之外全部的时间花费在与其他主持人的磨合上。
时间一晃到了校庆当晚,所有演出人员当天都在礼堂彩排流程。
连着三次排练,在旁的节目走台,定位的时候,冯蔓仪就拿自己的台本坐在角落里慢慢巩固主持词。
哪怕她已经背的滚瓜烂熟,可谁知道上台会不会出现意外,所以她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争取能达到脑内记忆了。
临开始前两个小时,尤元青从舞台西侧走过来,递了杯温水:“喝点水,看你说很久了。”
冯蔓仪拿起手边的白色杯子,冲他扬一扬:“有水了,谢谢。”
她拧开喝了一口。觉得有点凉,心想一会儿得去添点热水进去。
尤元青看她,有种被冷落的感伤:“连杯水都不让我递了吗?”
冯蔓仪觉得莫名:“没有呀,是我刚好有水。”
尤元青欲言又止的:“我听说你和秦康在一起了。”
这更是无稽之谈了。
她问:“你听谁说的?”
“主持社团里都这样传。秦康在你面试主持人当天请了大家喝奶茶,让大家多多担待你。他们都说你们应该是在一起了。”
尤元青说的保守,时不时端量女生的表情,见她彻底冷下来,心里那点要死不活的火苗再度燃了起来。
冯蔓仪垂眸默了一会儿,向他道谢:“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校庆逼近开场,礼堂四面大灯暗下来,会场窸窸窣窣直至自发安静共用时五分钟。
从幕后看,校方为大人物特意预留的第一排位置已经陆续入座完毕。
冯蔓仪闭着眼深呼吸,默念着主持词。
身边另一个主持人拍拍她的肩,以一个过来人的经验安慰她:“别紧张。彩排怎么发挥,现场就怎么发挥。”
冯蔓仪回以点头,表示她准备好了。
舞台幕帘拉开,冯蔓仪跟在前一位主持人身后,拖着裙摆,手中拿着以备不时之需的台本走上舞台。
头顶的排灯唰的亮起。
台上小姑娘身形高挑,在四个主持人里站第二个,是舞台最中心惹眼的位置。她甚至为了贴合校庆的主题穿了一条小拖尾的紫色礼服,精致的妆容褪去她眉眼的青涩与稚气,柔滑的卷发比开学时期还要长两三寸,到了腰间。
她的色彩在今晚是内敛端庄的紫色。
蒋良骥的视线在庞大的人群中惹眼的停驻,喉咙里溢出一句嗯用来敷衍旁边人对校庆办的不错的褒奖。
——实际他连旁边的人说了什么都没听。
他不知道冯蔓仪所说的参演节目是做校庆的主持人,也没预料到会在开场就见到她。
这令他措手不及,也令他惊喜。
毕竟在来之前蒋良骥已经做好在一些合唱或者舞蹈节目里寻找的准备。
冯蔓仪是在说完自己的主持词,确定她绝不会因为紧张把台词说错说漏之后才把视线从虚空的远处投向台下的。
几位主持人视线余余扫过台下第一排,只是很仓皇的一眼,下一秒冯蔓仪便听出负责收尾主持词的主持人主持节奏乱了。
上台前,老师曾叮嘱他们礼堂第一排入座的贵宾前方都摆着写有大名的姓名牌。
照理,负责收尾的主持人要在最后先欢迎第一排中心位人士的到来。
可现在观看席的第一排中心桌子上方空荡荡。
姓名牌不翼而飞。
更要命的是。
——中心位没有姓名牌,但坐了人!
冯蔓仪迅速扫着台下出状况的位置,待看清人的五官,冯蔓仪唇边吁出的呼吸都缓慢了许多。
男人穿着更加严肃板正的西装,英俊落拓在中心位,眉眼像一座白雾环绕的远山,年龄的阅历刻画的他此刻更加迷人沉稳。
是蒋良骥。
他来了。
至于他优裕练达的眸子不知是不是冯蔓仪的错觉。
——她恍惚的觉着,在他坐在暗处时,他的目光黏腻又克制地停在裹满光亮的她身上。
另一个主持人的收尾词讲完,几乎同一时间,冯蔓仪没给任何人停留的契机。
她拿起话筒,嗓音清亮接上话。
“在此,我们先用热烈的掌声欢迎蒋良骥先生的到来——。”
蒋良骥好像笑了一下,单侧手臂弯折在腹部,拢着西装门襟站起身,向后方同样观看校庆的学子鞠躬再坐下。
别的主持人也很默契的接上下一个欢迎人员。
下场后,那个本该介绍蒋良骥的主持人专门跑到冯蔓仪身边拍着胸脯道谢。
“幸亏有你。吓死我了,他们负责姓名牌的人怎么不知道把牌子放全啊,我看见没姓名牌的时候都慌死了。”
冯蔓仪也想起来犯怵,认同地点头:“我也吓死了。”
他问:“你怎么知道中间那个人名字啊?”
冯蔓仪笑笑,说话还有些心虚:“之前在学校食堂看见过这个人的采访,偶然记下的。”
他比了个大拇指送给冯蔓仪,崩溃道:“牛。同样都是吃饭,我是不是得反思一下自己?”
她不好意思地摸摸手腕提醒主持人快准备下一个中场主持词。
冯蔓仪忍受不了这种名不副实的夸耀。
她总不能说她坐过这个人两次车,还和这个人在一个秋千上看树叶,手机里还存着这个人的手机号所以才知道他的名字吧。
校庆共18个节目,冯蔓仪穿插需要来回上台六次。
每回上场,她都有意克制不去往蒋良骥的方向看,可会下意识地挺直本来就挺拔的腰背。
她想,如果起初那道独属的目光是她的错觉,那么她也要为了一刻的错觉绷起身体,挺直本身就高傲的躯干,今晚在他眼里做一只高高在上,华丽高贵的天鹅。
这是她私心溢出的一瞬间。
也是一个尚在情窦初开年纪的小姑娘在心悦人面前下意识保持的矜持与吸引。
可惜冯蔓仪并不知道这是种什么私心。
她把她这种奇怪的动作归咎于蒋良骥带给她的感触实在太过于绅士了,所以引得她会不自觉的整理着装,注重仪态。
校庆结束,场外空地密密麻麻的气球齐齐在烟火绽放和无人机变化队形中升空。
冯蔓仪说完谢幕词,台下掌声雷动。
她看见在所有人都起身惊呼时独独特别的蒋良骥。
他松弛靠在椅子后背上,头微微歪着正在看她,似笑非笑的。
冯蔓仪与他只微妙对视一眼,在哄闹的山崩地裂中,被他那抹表扬,欣赏,又审视的眼神啃食尽骨头里的一寸寸皮肉,直至最后一丝神经的颤栗也失去感知。
她避开他沉沉的眼神,想:看她干什么?看外面的气球和无人机队呀。
这可是校领导花了好大价钱搞的。
校长上台讲了半小时的学校发展史,最后让学生为获得荣誉的教授们颁奖。
尤元青作为学生代表拿着奖杯上台的时候与冯蔓仪擦身而过,小声让冯蔓仪结束后等等他,话落转身与坐在台下第一排的蒋良骥目光撞个正着。
蒋良骥表情如常,以一种长辈高高在上审视小辈的姿态用压迫性,打量着他。
尤元青和蒋良骥交流很少,只知道这位蒋二哥在小辈里威望很高。
他楞了下,且自认为没有冒犯蒋二哥的地方,所以他向他躬身点头打完招呼把礼数做尽还扯出几分礼貌的笑才拿着奖杯走到被颁奖人面前。
散场。
冯蔓仪趁着乱哄哄但所有人都在后台的时候,把表演开始前从ATM机里取出的现金还给秦康。
这几百块只会比他花费的金额多,不会少。
她选择在众目睽睽下还给他。
如果转账,秦康或许不会收,而且在所有人眼里她与秦康依旧是绑定的。
秦康愣了愣,又把钱推回来,他说:“蔓仪,你这是什么意思?”
“还给你的意思。你和我只是一个社团的同学,替我请喝奶茶的事我起先不知道,但我知道了就得还给你。”
秦康眸子沉下来,感受周围隐隐看过来的注视,偏头咬了咬牙:“帮一下你对我来说只是顺手,你要和我分这么清吗?”
“还是分得清一点吧,我不想让人误会你和我的关系,毕竟你和我本来就没什么,不是吗?”
就当她是个不识好人心的人吧。她想。
她不允许自己在私下被人标榜她是被属于的,她不接受。她也不需要这种‘顺手’的帮扶。
况且什么叫帮?
难不成秦康的一杯奶茶就能让一个本身能力不够的人入选校庆主持吗?
冯蔓仪并不认为一杯奶茶有这么大的作用,反而会让她欠着他。
冯蔓仪把钱猛地往人怀里一塞就从侧台走下去,她觉得秦康会气愤的将钞票重新递回她的手里。
她走的很快,秦康走的更快。
秦康沉着脸,扯着冯蔓仪胳膊,把钱放到冯蔓仪手上:“我不需要,这点钱对我来说不重要。”
冯蔓仪觉得荒唐:“难道你认为我缺这几百块吗?”
两个人拉拉扯扯的样子落到校领导眼里,冯蔓仪侧头看过去,发现蒋良骥正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看她。
他的眼神就越过所有人径直看她。
......
看她与秦康拉扯。
再一恍神,蒋良骥已经拉着几位蹙眉的校领导攀谈起了其他事情,他眉眼松弛游走周旋人群中,对这边的状况似乎不再打算继续关注下去。
冯蔓仪一转身把钱推到他怀里,零星一两张落到地上。
“你爱要不要。我已经还给你了。”
他让她背后被人指指点点,被人造谣,让她人前丢人,让她在蒋良骥面前难堪。
她的怒气不比秦康少半分。
冯蔓仪余光看到尤元青抱着朵花从舞台上追下来。
心里只隐隐崩溃,又来了一个。
这些人是不是一直很擅长堵住自己耳朵,捂住自己双眼,不听她的表达,不看她的意愿,也不理会她的排斥?
他们或许还会傲慢的认为她的拒绝是大众意义上以退为进的欲拒还迎。
一贯隐忍的情绪因为被目睹被纠缠的难堪而崩盘,她不想再管秦康铁青的脸,也不想再管跟她说等他一下的尤元青。
她只想离开这里。
冯蔓仪向蒋良骥的方向潦草望去一眼,这一眼,误打误撞的对视。
是凌乱又关切的一次眼神交汇。
她搜刮了身体里最后一丝不被人看戏的倔强提起裙摆,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出礼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