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僵住，看向孟廷遇，今晚第二次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眉眼间含着温和笑意，她看不清此刻他眼底的情绪，“结婚？”

孟廷遇点头：“结婚。”

仲夏沉默地垂眸，茶盏里的琥珀色茶汤仿佛盛着光，热气袅袅升腾，一点点扑在脸上，她有瞬间的恍惚。

喜欢吗？当然。

年少时第一眼惊艳的人，以致于念念不忘。

多深？说不清。

妈妈一直想方设法给她安排相亲，可这几年她始终没有谈恋爱，说不上来到底是不是为他。

至于结婚这个大馅饼，她仍有几分理智在。

不现实，也想不通。

仲夏轻轻转动茶盏，流动的茶汤缓缓漫向另一侧。反复几次，她抬眸，目光再次相遇。

孟廷遇眉眼沉静，静静注视她的时候，无端让人产生深情的错觉。

仲夏努力控制声音：“我们才见了一面。”虽然她不是。

话落，她看到孟廷遇蓦地笑起来。笑意就这么从唇边一点点蔓延，而头顶暖橘色的光好似也为他唇畔那缕笑意镀上了一丝温暖。

她耳朵突然发烫：“我的意思是，我们并不了解彼此，你确定就要这么草率地决定结婚？”

又确实十分诱人啊。

“我确定。”孟廷遇顿了顿，眸光微动，“我不认为这叫草率。”

他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足够了解的两个人也未必能步入婚姻。”

仲夏微怔，比如傅今言？

“为什么？”她眼底流露出几分不知所措。

孟廷遇同她似的握住茶盏：“家里催得紧。”

仲夏愕然，想起家中催婚的俞老师，弯了弯唇。没想到他也会被催，但不应该啊。

孟廷遇是会因为催婚就轻易结婚的人？

仿佛是为了解开她的困惑：“我母亲给我下了最后通牒。”

仲夏突然理解，难怪他会来相亲。

因为催婚话题拉近的距离，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回终于尝出了味道。明显的花果蜜香，清透甘甜。

她唯一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是我？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比如同学们口中门当户对的名媛。

他笑了笑：“缘分。”语气莫名笃定。

仲夏深呼吸，什么缘分？

来不及细想，她听到孟廷遇说：“婚后我们顺其自然。”

仲夏愣了一秒，这就婚后了？

她恍然解读，各取所需的意思？还是应对催婚的挡箭牌？

她抬眸，对上他认真的眼神，又觉得好像不是。

仲夏稍稍往后靠了些：“我可以考虑一下吗？”

孟廷遇闻言，依然温和，“当然。”

眼神对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开口，最后，是仲夏先挪开了视线。她心下惴惴，不知话题谈到这里是该道别离开，还是继续找个新话题。

她选择拿起跟前的茶盏，茶汤第二次见底，她发现回味竟是甜的。

孟廷遇等她喝完：“这里的定食不错，想吃饭还是汤面？”

仲夏下意识拒绝，却听到自己答：“汤面。”

“好，那就特色焖肉面？”他自然介绍起茶室的招牌。

于是，这场在仲夏原本打算坐下来，应付聊两句的相亲，完全走向了不可控制的方向。

结束，孟廷遇送她到停车场。看着她上车，两人道别。

目送他离开的背影，她才知道原来茶室有两个停车场，她在正门，他在另一头，他们两个方向。

仲夏系好安全带点火，很快又熄火。她点开微信，一眼看到孟廷遇的微信头像。

临走时，他主动加了她，她的微信没有设置置顶，这会儿消息列表安静，他的头像排在第一，是片很干净的天空，就很不像传闻中的他。

她戳开他的朋友圈，没有设置天数权限，第一篇是转发，主题是具身智能，晦涩难懂。第二篇也是转发，她没舍得一下翻完。

真的难以置信。

仲夏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遇到孟廷遇了。】

她在闺蜜林听的微信框打字，临发出去，又改成：【我跟孟廷遇相亲了。】

再次删除，删改几次，她深呼吸，直接放弃。

真要命，完全平复不了。

仲夏干脆打开车窗，冷风忽然灌入，理智也慢慢回笼。她一直觉得自己差了那么一点的运气，就连十拿九稳的高考，也因为一分之差去了并不喜欢的专业，分到闵行校区。

所以，难以置信孟廷遇口中的缘分。

他说缘分，也确实是。他不会知道，2016年的12月，她第一次遇到他，时隔八年，依旧是在12月，她跟他重逢。

他还是她的相亲对象。

可是，为什么？

仲夏手机输入导航，重新启动车子，就这么开着车窗驶入车流。

大概过了饭点，一路畅通，连红绿灯都顺得不可思议。一直到来时堵车，与孟廷遇一条车道之隔的路口。

不知是不是导航的目的地在家，这次app的路线是左转，不是直行。她细看屏幕导航，比她去时快了近二十分钟。

难怪，他比她早到。

夜风涌入，吹乱了她的发梢。

绿灯，仲夏起步，之后一路绿灯到家。

回到家，客厅开着灯，但妈妈不在，隐约有说话声。找到书房，她想知道门不当户不对的孟廷遇是怎么成为妈妈口中的靠谱相亲对象的。

没想到，妈妈正打电话，仲夏嘴边的困惑暂时咽了回去。俞老师忙起来“六亲不认”，她这个亲闺女也只能排在工作后。

果然，俞微看到她，卡顿了下，很明显的欲言又止，跟昨晚一模一样。但也只有那么一眼，继续专注电话。

仲夏理解，转身回房。没走两步，身后脚步声。

俞微步履匆匆地追上来：“小夏，妈妈学校有事，你帮妈妈保存下文件，再把电脑关了。”

话落，她拿上明显也是匆忙间随手搭在沙发的大衣和拎包，头也不回地出门。

客厅转瞬间恢复安静，仲夏脱了外套，先去书房关电脑。屏幕里打开的是份汇总版的学生花名册，她避嫌没看，直接点了保存，关闭电脑。

简单整了整书房和客厅，她去洗澡。换下的衣服丢进洗衣机，又回卫生间吹干头发。

全部收拾完已经快十点，妈妈依然没回。仲夏给自己切了果盘，回房坐在沙发，习惯性等晚归的爸妈。

她的房间连着阳台，从阳台望出去，能看到附近商区不断变换颜色的霓虹。

今晚是跨年夜。

仲夏想了想，点开加上不久的聊天框。当时加了微信，她没改备注，孟廷遇的微信名就是简单的“MTY”，是他名字缩写。

她从第三篇转发的朋友圈开始看，写的是巡检机器人。不是她的专业领域，依旧晦涩难懂。她往下翻了几篇，他发圈的频率实在低，尤其是这两年，难得才有一篇。

仲夏一口气翻到21年，没能看到一条原创朋友圈，不是转发的孟氏动态，就是跟AI智能有关。

一直到朋友圈见底，2020年的7月2日，是他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原创朋友圈。

没有配图，只有四个字：【毕业快乐。】

仲夏指尖顿住，停留许久。

2020年，对她来说很特别的一年，她大四毕业，跨专业考研，他应该……

仲夏思索了下，她不知道他那时如何，应该已经回国进入孟氏。

所以，这句“毕业快乐”不知是对谁的祝福。

她没敢探究他的过去。

仲夏轻舒了口气，退出去找闺蜜林听。打字时，一时又不知怎么开口。

犹豫很久，她忽然想到让魏老师又爱又恨的纸条小情侣，那个“瞬间”文艺体：【听听，是哪个瞬间让你决定跟你家林嵩结婚？】

林听是仲夏朋友中最早结婚的一个，儿子已经一岁半，情感问题问她，应该没错。

谁知，林听不仅回得快，电话直接砸过来：“宝！怎么回事？你不对劲，有苗头？”

“……”

仲夏从果盘叉了块苹果，掩饰心虚，“没，好奇而已。”

她不知道怎么说，自己都还没捋顺，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我先问的。”

电话那头有小孩的笑闹声，她又懊恼，“忘了，你的亲子时间。”

林听是她高中同学，两人大学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但地铁只隔了几站路，常常见面。大四她跨专业考研，林听则各种考公，最后上岸社工直接工作，而后跟老公林嵩相亲。之后，恋爱结婚生子，她走得稳稳当当，大概是长辈眼里最稳妥的人生。

一向很稳妥的林听此刻却差点破音：“宝，你能问出这话，一看就是没谈过恋爱！这叫只可意会，哪能言传？”

仲夏笑了下：“那传一丢丢？”

很快，她听到脚步声，之后是房门被阖上的声音。突然很安静，她打开免提，开始刷视频。

刷到第三个，林听一本正经的声音清晰传来：“刚才林嵩在我边上，听到咱俩打电话，他从我腿上抱走儿子带着玩去了。”

仲夏还以为她神神秘秘要分享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秀！”

林听却依旧认真：“谈恋爱他最黏我那会儿，你记得不，只要咱俩有约，我放过你鸽子没？”

没有。

仲夏盘腿看窗外，万家灯火仿佛连成了浩瀚星河，连林听的声音都显得越发温柔。

“哪怕是咱俩说走就走，他再‘委屈’也只会叮嘱我玩得尽兴。”

仲夏一愣，往后靠了靠，“所以，是因为爱情。”

那个瞬间是因为爱。

林听被她正经的语气逗笑：“怎么说呢？心灵鸡汤会告诉你，婚姻需要一种东西，叫冲动。官方的说法：一旦恋爱谈久了，了解越深，当某一天，生活变成了日常，大概这辈子就结不了了。”

仲夏默然，今晚孟廷遇也这么说。

他说的是：“足够了解的两个人也未必能步入婚姻。”

意思差不多。

“但是？”仲夏足够了解闺蜜。

林听果然笑开：“还得是你。”

她很快收起笑：“可是，冲动和热血上头并不是生活的全部啊。爱意是一点点积累的，不是一朝一夕的心动或是冲动。你问我哪个瞬间？我真不知道。”

“大概是水到渠成。” 林听顿了顿，又笑了，“我和林嵩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们想在一起，然后，我们就结婚了啊。”

仲夏跟着笑了，迅速将今晚的相亲过了一遍。今晚会遇到孟廷遇，完全在她的意料外，惊喜中交织着无措，她一点不敢看他，生怕自己眼底的情愫藏不住。真正让她恢复那么些理智的是，他让她考虑考虑他，和他结婚。

“如果你也觉得合适。”她抠出“也”这个字眼。

所以，他觉得她合适？合适在哪儿呢？

这个问题也许该问好友钟唯宁，同样的豪门背景，她大概能解题。

许久没有回音，林听忍不住问：“怎么？懵了？”

仲夏回神，继续刷视频，“没事。”而后试探着又问她，“那可不可以理解为合适？”

林听嘴角不由抽了抽：“过于抽象了，宝！”

仲夏能想象闺蜜的无语，她换了个姿势，也换了种问法：“你当初相亲，为什么会选择继续聊下去？因为合适？”

林听“啧”了一声：“所以啊，只可意会。”

到底是不是？仲夏心口忽然堵得慌。

她裹紧小毛毯，看向房门，妈妈还没回。手指无意识滑过屏幕，很心灵鸡汤的背景乐。往常她刷到就跳过的视频，这会儿只因为她动作慢了那么一秒，硬生生定格在屏幕纯黑色的背景上。

【你不是我权衡利弊的选择，而是我怦然心动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定，这是我对这份感情最大的诚意。可偏偏感情不是其他东西，不是努力就会有个好结果的事情。想想，能遇见已经是最大的缘分了。】

舒缓又悲伤的BGM一遍遍循环着，仲夏耳边忽地听不见任何声音。只余心口的一簇火苗，无声无息地蔓延着。

林听等了半天，忍不住叫她。

叫第三遍时，仲夏滑走视频，“孟廷遇”这个名字就在喉咙口，“抖音监听我，给我推鸡汤了。”

林听乐了：“那肯定是毒鸡汤！”

“不过。”她马上急转弯，“宝，大部分鸡汤都有毒，而有些鸡汤就可以选择性喝一碗了，比如我。”

仲夏慢慢平复情绪：“愿闻其详。”

“那我说啦！”林听清了清嗓音，郑重其事，“宝，人生短短三万天，就是不断在尝试的过程，不管是孟……”

她倏地停顿。

林听知道孟廷遇这个人，但从未见过，“你总要打开心扉，给他们一个机会。你问我跟林嵩，我们也是经历了两年的磨合，才会选择结婚。”

“你说我们幸福吧？看你如何定义。我跟他吵架你不是没见过，好的时候也是真的很好。你如果问为什么想跟他走下去？因为我知道，我很好，不管林嵩怎么对我好，我都值得。” 所以，她坦然享受老公对她的好，也能对他很好很好。

仲夏喉咙发紧：“嗯。”

“不能光嗯，要听到心里去。宝，你要记住，最好的你，值得最美好的一切。”

仲夏眨眨眼，放任眼底情绪外泄：“知道啦。”

林听满意：“不说了，我家鹿鹿不肯睡，哄娃去了。提前祝你和叔叔阿姨元旦快乐哟，空了约！”

“好。”

电话挂断，仲夏锁屏，小毯子盖到下巴，她彻底放空自己。

好像得到了答案，又好像没有。

意识快飘远时，急促的、接连不断的微信提示音打破一室寂静。她瞅了眼，是几个群和朋友发来的元旦祝福。

不知不觉竟到了零点，2025年的第一天，新的开始。

仲夏坐起来，挨个回复。

零点跨年，手机时不时一震，都是元旦祝福。她回完群聊，切出去时，怔住。

新加的好友框再次出现在她消息列表的最前方。

MTY：【仲夏，元旦快乐。】

很突然的，心口堵着的那块石头悄无声息被挪开。

仲夏打字：【元旦快乐，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