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上午,仲夏带孟廷遇去乡下老房子看爷爷奶奶。
今天爸妈去别家亲戚拜年,只有爷爷奶奶在。他们到家时,爷爷正在菜园子里摘菜,奶奶就等在菜园子边,一边看爷爷忙着,时不时张望着家门口的小路。
“小夏回来了。”她跟丈夫招呼。
仲夏下车,见奶奶候在车边,“奶奶,外头冷。”
奶奶握住孙女的手,眼睛却瞅着正从后备箱拿年礼的孟廷遇,“太见外了。”
仲夏见状:“没关系。”她也觉得他不必准备那么多,但他坚持。她又看向从菜园子上来的爷爷,大声叫,“爷爷!”
“诶。”他这两年耳朵不大好。
孟廷遇两手拎着礼盒:“爷爷奶奶。”
爷爷忙伸手要帮他提礼盒,低头瞧见自己手上沾了泥,又收回去,“人来了就行,快进去坐。”
孟廷遇先把礼盒拿进里屋,看向仲夏,“我去帮爷爷。”边说边摘脖子上的浅灰色围巾,直接递给她。
奶奶闻言,看看他身上的黑色羽绒服,还有脚上的鞋子,“没事,就摘几把蔬菜,别弄脏你鞋子。”
“奶奶,不是新鞋,不心疼。”今天他穿的是球鞋。
仲夏抱着他的围巾:“爷爷手脚可麻利了,我都赶不上他。”
孟廷遇嘴角噙着笑:“我尽量。”
奶奶笑了笑,转身找出新围兜,“新的,没穿过。”她拆开包装,让他穿上。
孟廷遇道谢,围兜挂脖子,自然转向仲夏。他自己调整了位置,变成她站在他身后。
“差不多吗?紧了还是松?”系带打个结,她问。
“刚好。”
“嗯。”
一个完美的蝴蝶结,连垂落的系带长度都一模一样。
孟廷遇转过身,抚平身前的藏青色围兜,“还可以?”
其实很滑稽,仲夏憋笑,“很可以。”
奶奶默默围观,乐得合不拢嘴。
等孙女婿下菜园子,爷爷挥手让孙女去里屋坐着,“陪你奶奶聊聊天,喝喝茶。”
爷爷奶奶感情出了名的好,妻子永远排第一。
仲夏会意,爷爷这是怕奶奶没人陪,也猜到爷爷是有话想跟孟廷遇说,“知道啦!保准把奶奶哄得开开心心。”
“行,中午给你做好吃的奖励你。”
祖孙俩互相逗趣,仲夏笑得明媚又鲜活,孟廷遇微微侧着头,收入眼底。
“那我走啦!”最后瞅了眼有模有样蹲在爷爷边上的孟廷遇,她跑进里屋找奶奶。
时间还早,仲夏帮奶奶把零食都拎到饭厅,又被奶奶一把拉去一楼卧室。
卧室没开空调,却很暖和,从窗户能看清小菜园。她站在窗边瞧了瞧,忽然笑了。
她看惯了孟廷遇穿正装,还不大习惯他这么随意的穿着,尤其是身前围了个围兜,完全瞧不出之前孟总的模样。这会儿,他和爷爷挨着,侧着脸跟爷爷说话,满脸笑意。
奶奶见她目不转睛盯着窗外,问:“昨天去小孟家怎么样?”
起初得知孙女结婚,他们急得不行。担心孙女为什么会突然结婚,又怕她受委屈。特别是知道孙女婿家的背景,更是急得上火。
他们不知如何开口,最怕问了孙女反而难受。就这么一直憋着,直到今天才见着人,超出预想,心仍难安。
“他家里人还好吧?有没有受委屈?”婚后习俗应该是一起过新年,可是两人匆忙领证,两家又差距大,他们不知怎么去讲究。于是分了初一初二,各自上门拜年。
仲夏一愣,一瞬间鼻子发酸,忽然不敢回头。
昨天其实很委屈,但她去之前就预想到了。外人眼中,是她高攀了孟廷遇。没想到真的经历,会这么难受。
汪瑞慈话里话外的阴阳显而易见,几次故意提及傅今言,她也能看出满满的恶意,只怪自己控制不住气闷。
好在孟廷遇和他妈妈的态度又让她觉得暖心,其他人不重要。后来,看到孟廷遇戒指内圈刻字,气就这么散了。不是敷衍的刻字,足以体现他对这段婚姻的重视。
仲夏平复好情绪:“挺好的。”
奶奶眼底闪过一丝心疼,过去牵住孙女的手,拉着她坐到床沿,“那就好。”
她不多问,从床头柜抽屉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我跟你爷爷没给小孟准备见面礼,也不知道怎么准备。”
之前问过儿子,说是婚礼再改口,包括改口红包也是。
奶奶红包塞仲夏手里:“就当是给你添妆。”
她解释钱都存在银行卡,是从前办的一张卡,后来一直没用,“年前我跟你爷爷一块去存钱,存的时候换了新卡,密码写了张纸,一起给你放红包了。”
仲夏喉咙发紧。
爷爷奶奶年轻时,家里务农,并不富裕,只生了爸爸一个。幸好爸爸争气,在那个年代,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爸爸毕业后留校,想接爷爷奶奶去市里生活,他们不习惯,还是喜欢留在乡下。一直到她上幼儿园,爸妈忙着工作,没法接送,爷爷奶奶才去照顾她。之后到她上初中,能独自坐校车上下学,他们才又回来。
所以,她跟爷爷奶奶不仅是隔辈亲,感情也更深。
仲夏眼泪憋回去,推辞:“我有钱。”
“我们也有。我们有养老金,你爸妈每年给我们打不少钱,我跟你爷爷一年也用不了几个钱,都是留给你的。听话,你拿着,就当是私房钱。”
仲夏趁奶奶低头看红包,偷偷抹了把眼泪。
“我们小夏还是小姑娘呢,该吃吃该喝喝,不用省着花。奶奶就希望你开开心心。”
仲夏眼泪绷不住,一头扎进奶奶怀里,“嗯,知道的。”
奶奶笑着摸摸怀里的脑袋,顺着长发一下下温柔轻抚,“乖啊。”
奶奶等仲夏平复完,看孙女婿在外忙着,她们一直在里头不好,红包直接塞她小包,拉上拉链,牵着她出去,“走,去看看你爷爷他们的成果。”
菜园子一年比一年大,爷爷索性沏了两节小台阶,今年又拓宽了一圈。
仲夏已经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同时问爷爷和孟廷遇:“喝水吗?”
两人都说不用,似乎干劲十足。
仲夏便蹲在小台阶,看两人忙活。台阶边两只菜篮子,一只装满青菜,另一只装了芹菜萝卜,还有少许葱蒜。
她留意到两人的手也洗过,明显不是摘菜环节。
果然,很快听到爷爷,“3月这块就该种芋艿苗了,芋艿苗长什么样你见过吗?”
原来是带着孟廷遇上自然课呢。
只见在商场游刃有余的孟总一脸茫然地求教:“没有见过。”
小菜园完全踩中了他的知识盲区,爷爷便颇有成就感地开课。无实物表演,爷爷抬手一边半空划拉,一边问一句“能听懂吧”,他就跟小学生似的,点头、摇头。
仲夏看乐了,第一次发现孟廷遇接地气的一面。她从手机相册找出照片,笑着招手让他过来。
“怎么了?”他站在台阶前,弯腰凑近。
仲夏手机屏幕转向他:“你猜这是什么?”是她有一年五一回来拍的动态照,毛茸茸的素白花球迎风摇曳。
孟廷遇迟疑,蹙眉沉思。
爷爷眼睛没那么好,也凑过来,看清后立马护短道:“你可别逗小孟,光欺负他了。”
仲夏故作不满:“就许您科普,不许仲老师上上课?”
爷爷笑了:“那你也不能明着欺负人。”
“我没有。”反正她不承认。
孟廷遇仔仔细细看完,轻摇头,“我再看看。”
说着,他又凑近小半步,温热的呼吸一下洒在她脖颈,她一动不敢动了。
忽然觉得这哪里是逗他,明明是把自己逗进去了。仲夏努力憋着呼吸,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手机屏幕。
不知多久,孟廷遇终于直起腰,“看着像蒲公英,我知道不是。”
仲夏悄悄调整呼吸,朝他伸手,“我满意了就告诉你。”意思是得给点好处费。
孟廷遇不假思索:“答应你一件事,都随你。”答得快,语气却郑重。
仲夏缩回手,再次低头看屏幕,“我开玩笑的呀。”
孟廷遇看她:“嗯,我认真的。”
仲夏弯了弯唇:“好吧好吧,告诉你了,这是开了花的葱呀。”
爷爷直到此刻:“你忘了自己第一回好奇那样子?这会儿倒是知道反过来逗别人了!”
仲夏锁屏:“爷爷,您怎么这么快就偏心眼了?”
孟廷遇一直垂眸看着她,看她笑吟吟跟爷爷“斗嘴”。
“小夏,过来下。”奶奶喊她。
仲夏回头:“哦,马上来。”手机揣裤兜,她不忘调侃一句,“你们继续。”
爷爷望着她跑得跟小孩似的背影,突然说:“小夏啊从小贴心又懂事,我跟她奶奶总希望她能闹腾点,可小夏就没给过这机会。”
孟廷遇走到爷爷身侧,他高出许多,俯身倾听。
爷爷顿了下:“小孟,爷爷仗着年纪大,多说两句。”
“爷爷,您说。”
“夫妻之间,讲究你退我让,爷爷希望你以后多包容小夏。当然,不是光让你受委屈。”爷爷慈爱地看着他,认真补了句,“小夏也不会。”
“其实爷爷真的不会说话,不知道怎么说。”他觉得心底的意思和期盼没法用语言描述。
这场婚姻门不当户不对,他们希望孙女找个各方面都与之相匹配的对象,不至于差距太大,可惜不是。这段时间他们焦灼不安,怕孙女在这段婚姻里太懂事,让自己委屈。
这些话又不好直白对孙女婿说。
孟廷遇领会:“爷爷,我知道,我会照顾好小夏,也会把她放在心里疼。”
爷爷心中感怀:“诶,我们也疼你。”
孟廷遇笑着应下,抬头时,瞧见仲夏跟奶奶挨个往几个保温杯里倒水。
“保温杯是新的,没用过,等会儿你给小孟倒点水喝。”奶奶把爷爷那份凉好。
仲夏点头:“给给给,给他倒。”
奶奶笑着拍了她几下:“跟谁学的?”
“跟您呀!”
奶奶嗔怪一眼:“认真的呢,小孟挺好的。时代不同了,是不能拿我们那套来说。”
仲夏意会,奶奶说的是她闪婚,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两人都没有问她,也没有试图说道。
奶奶看着她:“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审美,奶奶觉得他不错。最要紧的,是他对你好不好?”
仲夏“嗯”了声,好和不好就看每个人对“好”的定义,“您放心,我好好跟您学习。”努力经营维护他们的婚姻 。
“那就好,你爸妈总因为工作忽视你,以后有了小家,千万不能再让自己受委屈了昂。”奶奶看水差不多,拍拍孙女,让她送过去。
仲夏抿抿唇,沉默地再次点头。她拿上保温杯,孟廷遇在菜园边正打电话。
迟疑后,她转身回去。从里屋搬了小桌子,保温杯和小零食摆桌上,她招呼奶奶一起坐。
晒太阳,也等他。
孟廷遇接到孟槐章电话,对方上来就不客气问:“廷遇,你至于吗?”
昨晚开始,他手里项目接连出事,又是过年期间,他焦头烂额。在家听到妻子阴阳孟廷遇去了仲夏家,才想到是他,一查果然是。
孟槐章很快猜到是昨晚他们对仲夏的态度,孟廷遇虽然不动声色,但反击来得快,一波又一波。至少从前他还会维持表面的平静,这次竟一点不顾情面。
“都是孟家人,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他几乎咬牙切齿。
孟廷遇哂笑:“我不介意。”
抬眸时,陪着奶奶晒太阳喝茶的仲夏刚好看过来,视线短暂交汇。
孟廷遇不咸不淡:“小叔还有事?”
电话直接挂断。
仲夏等他挂电话,拎起保温杯。小桌子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她瞅了眼,是之前已经沉寂的大学同学群再次活跃起来。
又是因为孟廷遇?也可能不是。
她稍稍抬头,孟廷遇蹲回了爷爷边上。她没看群,直接锁屏带上保温杯,喊爷爷找奶奶讨水喝。
依旧是蹲在台阶,保温杯的水倒进杯盖,仲夏递给他,“孟总,都认全了吗?”
爷爷奶奶的菜园子种了好多蔬菜,连她都认不全。
孟廷遇接水的动作一顿,他被很多人叫过孟总,她是第一次。
他笑着喝完水,又递回去问她要一杯,“差不多。”
仲夏给他倒满:“差不多?”她下巴一抬,朝他身后一指,“这个呢?”
孟廷遇回头看,只看了一眼,垂眸看她。
仲夏被他看得不自在:“看那儿呢。”
孟廷遇“嗯”了下,故作为难,“突然想不起来了。”
凑热闹的爷爷惊讶地看他,菜园子里唯一一棵草莓,自己刚才特意和他讲了为什么会种这么难养活的东西。
他看看得意的孙女,再瞅瞅一脸认真的孙女婿,笑着回去继续喝水。
仲夏高兴了:“那是草莓,我种的。”
孟廷遇倏地笑了下,水杯递给她。
“不喝了?”还剩大半杯。
孟廷遇忽然半蹲,拎住她裤腿一角,“沾到一点泥。”她今天穿的白裤子,台阶上有泥,大概是蹭到了。
仲夏呼吸一滞,顺着看过去。裤脚果然有泥块,她没留意,没想到被他注意到。
她别开眼:“没事,回家洗洗。”视线落在孟廷遇球鞋,他的鞋面沾了更多。
仲夏握着保温杯的手收紧:“你先上来?”
昨晚她刚看过的婚戒却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孟廷遇仍旧半蹲,两只手解开她松垮的右脚鞋带,“小心鞋带。”
骨节分明的手指将两根寻常不过的鞋带交叉打结,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仲夏睫毛轻颤,比蝴蝶结好看的是他的手。
之后,他索性将她左脚的鞋带一并打开,再次交叉打结,一模一样两个蝴蝶结。
孟廷遇很快起身。
仲夏回神,忽略自己吵人的心跳声,“谢谢。”
孟廷遇重新接走他的水杯,一口气喝完,他语气柔和得似呢喃:“仲夏,以后,不要跟我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