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第十九章
“怎么了?"瞿螟看着那个搬运工问。
那搬运工四方脸,嘴角耷拉着,看着有些苦相,也有点莫名的老实。他似乎被瞿螟吓了一跳,搓着手支吾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老板你那个手,要擦点药酒的,不然要痛很久。”
瞿螟意外地挑挑眉。
刚才这搬运工盯着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他以为是有什么事才问的,没想到是这个。
“什么药酒?"老矣在旁边问了一句。
“仓库那边出口不是有个杂货店吗。“另一个高个子的搬运工也接了一句,“跟老板说要跌打药酒就行,他家的药酒好,我们平时搬货腰酸背痛都去那边实的,消肿活血特别好使。”
“你要用吗?"童如酒低声问瞿螟,“要用的话我带你去买。”“不了。"瞿螟也轻声回答,他不太喜欢药酒的味道。“真有用吗?"老矣有兴趣了,“那我一会去买一瓶试试,我家那位也经常磕磕碰碰的。”
“有用的。"矮个子笑出了一脸褶子,“我前几天搬东西扭着腰,就用的那个药酒,两天就好了。”
“你先把东西搬完的。"童如酒已经进了工作室,进门的地方堆了几个箱子,几个木桩子,“这几块木疙瘩再不还给人老张,他得跟我们收钱了。”这周她和瞿螟都得去分析那三十六小时的仓库录音,所以这周的项目安排就只有让唯一闲人老矣去之前定好的几个点布置收音。收音的地方有闹市区也有偏僻山区,正好之前童如酒跟一个木雕老板借了几块还没动工的老血榉,这木头密度大,声音实,是童如酒之前录电影音效特意挑的,丢在办公室里快一个月了还没还给人家,童如酒就想趁着这周老矣要去郊区先搬去还了。
这木头很重,几块木头就得两个师傅搬,搬得还很吃力,呼哧带喘的。童如酒从冰箱里拿了两瓶饮料让老矣给搬运工,自己和瞿螟进了隔音房。瞿螟进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矣在跟那两搬运工聊药酒的事,两搬运工一边抹汗一边喝饮料,都很正常的模样,没什么怪异的地方。
“嗯?"童如酒看向他。
“没什么。“瞿螟收回目光,关上了隔音房的门,四周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就又变得有点微妙。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有些话一旦说开,关系就会变得只能不进则退。
他们之间因为杀人案因为项目,已经无法后退,于是就卡在这里,连对视一眼都觉得尴尬。
“干活吧。“瞿螟在童如酒眼前打了个响指,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我把昨天的邮件再过滤一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你先把那三十六小时的录音切割一下,到时候我俩分一下,环境音多的给你,人声多的给我。"他戴上了耳机。
隔音室录音间这个地方,是他们两人都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六年前他们刚热恋的时候,总想贴在一起,尤其是深夜只有他们两人在项目组录音室的时候,瞿螟那时候也是血气方刚的年龄,本身性格也张扬,不太会忍着,两人在录音房里,对视一眼都容易吻到一起。或者只是问一句一会出去吃什么,就能聊到深夜。实在是影响工作。
后来瞿螟就养成了真要正式工作的时候,就会打个响指,提醒童如酒也提醒他自己。
他可能自己都忘记他这个习惯性动作最开始的初衷是什么了,几年前童如酒看他获奖后的采访,他工作室里的人说,瞿先生每次开工前,都会打个响指。他来宜伦后,第一天开工的时候也很自然地打了个响指。老矣说瞿螟的响指帅裂苍穹。
可这个世界上除了童如酒,可能不会再有人知道,他这个响指,最初只是为了提醒自己和自己的女朋友专注一点。
而不是为了帅裂苍穹。
童如酒垂眸笑了笑,也戴上了耳机。
鱼狸工作室一直只有她和老矣两个人,录音室的操作台并不大,堪堪能挤下两张办公椅,站起来上厕所都得要对方挪一下椅子。以前她和老矣两个人很少会这样长时间挤在操作台前,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在隔音房做音效,一个在外头收音,瞿螟来了以后,三个人塞不下,所以一直都是在会议室里办公的。
今天这样只有两个人,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一样的情况,是第一次。而且操作台上按钮多,面板复杂,平时两只手都感觉不够用,现在瞿螟只有一只手,右边顾不过来的时候,只是在做音频分段并不怎么忙的童如酒就会帮忙弄一下。
她太熟悉瞿螟的工作习惯了。
哪怕两人现在都戴着耳机各自在听不同的东西,她也能从瞿螟下意识想伸出来的右手判断出瞿螟现在是想暂停还是后退。位置太近了,她都不需要用余光就能看到瞿螟的动作。第一次伸手过去帮忙的时候,指尖差点碰到瞿螟已经伸出去的右手,两人的手都在空中暂停了一秒,瞿螟说了声谢谢。之后第二次,第三次,偶尔会碰到手,一触即离。隔音室很安静,只有两人手指飞快敲击键盘按钮的声音。像六年前,熬夜加班赶进度的时候,他们也会这样安静,想着早点把工作做好,就能一起出去吃顿夜宵。
那时候,幸福具体而踏实,童如酒能看到未来,能看到会一直支撑着她努力生活的那个支点。
空气里有些惆怅的情绪在蔓延,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童如酒在瞿螟再一次想用右手的时候,帮他按下了裁剪键,瞿螟这次右手没有离开,只是很轻地握了一下童如酒的左手,没有一触即离,留下了他干燥微凉的体温。
安静了一秒。
童如酒垂眸,抽出手。
之后的两个小时里,她再也没有伸手帮过瞿螟,任由他用那只红肿消了一些,但是青紫蔓延的右手费力地干活。
大大大
“你来看看这个。"瞿螟终于摘下耳机,伸腿蹬了一下桌子,把自己和椅子蹬出去一个人的距离,方便童如酒过来看他的屏幕。瞿螟的电脑屏幕上是一段波形,昨天邮箱里收到的mp3已经被他用降噪插件剥掉了数码金属杂音,露出了最核心心的音轨。和昨天他们讨论的结果差不多,凶手不是专业做声音的人,这段录音被他来回反复录了好几个音频,最后应该是用免费软件合成的,最核心的音轨被各和压缩后变成了一团糟。
但是,频谱图在八百赫兹以上一百赫兹以下都是一片漆黑。“老式磁带机录的?"童如酒看着这个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频谱图。现在的手机和录音笔频响范围很广,而老式磁带录音机的麦克风和磁带材质很差,高频会录不上,低频会丢失。
这个频谱图很典型了。
“嗯。"瞿螟摘下耳机,站到童如酒身后,弯腰伸手放大了录音最开头的那声模糊的咔哒声,“这是机械咬合的声音,琴键式按键,放大以后有爆音。他按了下继续播放。
所有音轨都被他重新调整过,童如酒注意到,他已经隐藏了那个排气扇的音轨。
“沙沙的白噪声很重,低频50赫兹这段震动明显,而且好几个地方都有高频刮擦声。"瞿螟直起身,下了结论,“他用索尼TC-D5 Pro录的。”童如酒抿嘴,放大音量重复听了几次。
瞿螟说的这些都能听出来,但是她没办法像他那么肯定地判断出录音机的型号。
“器材党也是有长处的。"瞿螟看出她想说什么,笑了下,“我之前很喜欢这种老旧的东西,这录音机我也有。”
“你听这个底噪里的嗡嗡声,是50赫兹的工频干扰,说明这机器内部电源变压器屏蔽做得不好,或者被改装过。TC-D5 的早期版本为了追求推力,变压器位置设计有缺陷,算是这个型号机器最独特的地方了。“瞿螟又拉了一遍音轨,把嗡嗡声放大,“下面这个音轨是我自己之前用录音机录的,你看爆音位置和频点基本都能对上。”
“难买吗?"童如酒问,“他既然不是专业做声音的,为什么会买这种录音机?”
“不但难买,而且价格不便宜,不过他这台皮带老化严重,估计一两千收的。"瞿螟也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用这种录音机。“他最开始发给你的那个录音,也是用这个录音机录的吗?"童如酒仰头看他。
“不是,那个录音没那么复杂,就是普通安卓手机录的,充值就能送的那种最普通的手机。"瞿螟说完顿了一下。
“那他……“童如酒知道他也想到了,“是在宜伦杀了人以后才用了这个录音机,那么有很大的可能,这录音机他是在宜伦买的。”“宜伦有没有专门卖这种录音机的旧货市场?“瞿螟已经拿手机在查网上的二手市场了,但是他心里总有种直觉,凶手不太会用网上购物。“只有一个。“童如酒点开地图输入了一个地址,“老矣喜欢留声机,经常去那边淘东西。”
宜伦旧货市场,离创业园也就五公里。
“去看看吗?"童如酒看着瞿螟,表情带着快要接近真相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