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第三十六章
有那么一瞬间,瞿螟其实没有听懂许澈的话。周矣辰这个名字很陌生,袁茂生这个名字他更是听都没听过。好在许澈很快就给了答案:“袁茂生就是旧货市场怀旧电器店的老板。”“周矣辰是第一发现人。"许澈并没有给两人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他是去找袁茂生买旧唱片和磁带的时候在电器店二楼老板的休息间里发现尸体的,尸体旁边还有两盒被破坏了的磁带。”
“我现在需要知道,把磁带里面的黑色带子抽出来撕碎以后,是否还有还原的可能,如果可以还原能还原到什么程度?"许澈几乎瞬间就进入了正题。“那个黑色带子叫磁带带基。"瞿螟也没有什么废话,“只要上面的磁性涂层没有被刮掉或者高温消磁,只是单纯撕碎的话,是有还原可能的。”“具体能还原到什么程度,需要看磁带带基的状态,如果撕得很碎,那还原后可能还需要一些技术手段把爆音的地方消除,会丢失很多信息,如果撕碎的过程中把整个带基都拉扯变形了,那还原出来的声音很有可能会很难辨认。”许澈那边停顿了一会,说:“不算很碎,应该是抽出来撕了几下又揉成了团,撕口有拉扯痕迹,有扭转但不多。”
“那应该能还原到百分之六十以上。"瞿螟下结论。“一天内能做完吗?"许澈又问,追加了条件,“你和童如酒两个人的话,一天到一天半之内能做完吗?”
“可以。"瞿螟回答得很肯定。
“需要什么设备?"许澈那边很乱,一直有其他人说话的声音。“基本设备如酒工作室都有。"瞿螟想了想,“专用的拼接胶带我回国的时候带了一些,一会叫跑腿帮我拿一下就行。”“我这边会有人把磁带送到鱼狸工作室。"许澈估算了时间,“大概四十五分钟之后,何琼和我们队的小王会把两盒磁带送过来,到时候有交接手续,需要你们两签字。”
瞿螟:“好的。”
“不管拼出来的是不是完整的,明天下午六点之前,我们需要一个结果。”许澈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瞿螟这次顿了顿,看了童如酒一眼才开口:“那个袁茂生,尸体的情况怎么样?”
“和上两次不一样。"许澈并没有说得特别详细,“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
瞿螟蹙眉:“凶手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许澈:“现在不好下定论。”
瞿螟沉吟着没说话。
童如酒看了他一眼。
瞿螟和她对视,秒懂了她想要问什么:“老矣现在情况怎么样?”“还在做笔录。"许澈这次回答得更简单了。“第一发现人的笔录?"瞿螟追问,“还是其他的?”许澈安静了一会,还是透露了少许:“他破坏了现场,所以情况有些复杂。”
“他情绪怎么样?“童如酒一直等到许澈把所有情况都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许澈这次没有用特别公事公办的语气,略微软和了一些:“我们现在只希望他能冷静下来,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楚。”因为许澈回答童如酒问题时的语气和之前差得实在有些明显,瞿螟又看了童如酒一眼。
虽然很不合时宜,虽然现在的情况也乱七八糟的来不及消化,可童如酒还是抿了一下嘴,梨涡很轻地闪现了一秒。
难为瞿螟居然看懂了,挂电话后也笑了一声。“我没有修复过磁带。“童如酒先把自己刚才一直没说的话说完,“我之前做声效没有接触过磁带这种载体。”
“你把磁带带基想成单一的物理音轨,撕碎这个动作就像是把音轨揉碎了,只要拼图一样把它拼回去粘好,理论上就能变回原来的音轨,只是会有损耗。"瞿螟说得很详细,还顺手拉了一条垃圾音轨打碎了给童如酒看。“我……“童如酒看着那被瞿螟扯得乱七八糟的音轨,“不太有实感。”她跟袁茂生只见过几次,唯一一次时间比较久的,就是和瞿螟一起去的那次接触地深了一点,那店里环境昏暗,她其实不太能说得清袁茂生的长相。唯一有印象的,就是似乎他每次都穿着不讲究的白背心,皮肤有些黄,因为上了年纪,手臂上的皮肤耷拉着。
再详细的,就不太记得了。
这样一个人死了,她从听到到现在,心里面一直都木木的,知道字面意思,却很难再继续往下想。
“我再教你点东西。"瞿螟推了张椅子过来,摁着童如酒肩膀让她坐下,他自己坐到了童如酒对面,看着她的眼睛。
他用的是过去教她做音效时的语气。
童如酒嗯了一声,乖乖坐好,也和过去一样。“杀人这种事不是经常发生的。"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非常奇怪。童如酒抬头,和瞿螟对视。
“没有人知道普通人撞见这种事,应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因为这本来就不是日常会遇到的事。“瞿螟说,“但是这事我有经验,而且应该也适用于你。”“六年前,我过度投入了。”
说完这句,瞿螟低头笑了一下。
“我好像把命题说得太大了,但反正都说了,你就听听吧,都是有用的东西。”
“我过度投入的原因,是我觉得抓到犯人,可能能让你的情绪变得好一点。”这句话有些绕,瞿螟又特意把语速放慢,每个停顿都有重音,“你能理解我这样说的意思吗?”
童如酒摇头:“不理解。”
她都不知道瞿螟要教她什么。
“六年前我过度投入想要抓到犯人,不是因为想让你情绪变得好一点,而是因为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所以我选择了这样的理由,用为你好的理由,做了一些普通人不应该投入去做的事。”“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童既白。”
“为了你或者说为你好这种话,只是借口。深层原因其实是为了我们自己,童既白是因为愧疚,而我是因为愤怒。”童如酒拧了下眉。
“我那时候已经在质疑自己做音效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你又因为我教的音效撞见了那种事,我不可能一点不愤怒的。”“做音效毕竞,一直都是我的梦想。”
童如酒看着他,没说话。
“好,这段只是补充年初一晚上那段我没来得及说完的话,那时候我也乱,也没处理好,接下来这段,才是关于今天的。”瞿螟清了清嗓子。
他语气淡淡的,情绪看起来也淡淡的,如果是以前,童如酒会觉得这人应该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能处理,所以情绪起伏不大。但是现在,她终于看懂,他这样刻意放淡的情绪,可能只是在稳住她,稳住她不再去深入思考自己那木木的感觉。
“六年前的案子我过度投入。”他重新捡起来开头,“结局并不好。”“我不是说被凶手威胁或者差点被车砸死这种事,我的意思是,这种事,投入了,很难再抽出来。”
“我绕在了找凶手这个命题里,哪怕出国,我很多心思也都在这件事上,我去学犯罪心理,我和邵玉山一直保持联系,变成了禾城公安局专门负责处理声音的专家顾问。”
“这些都是因为我过度投入,人命太重了,一旦扛上了,整个生活轨道都会变化。”
“前一两年日子很难过,我会一直去想如果之前没和你吵架,没故意说你录的声音底噪太大,你是不是就不会偷偷跑去架录音设备,是不是就不会遇到那样的事……”
“等一下…“童如酒打断他,“我当时录的声音底噪确实大。”“……对。“瞿螟无语了半秒钟,又把话题捞了回来,“但事情反正只要回想,就总觉得还能有挽回的空间。”
“我又会想,如果我把抛尸现场还原得更精细一点,比如改造发动机的声音声纹判定更精准,是不是早就能抓到凶手.…”“这种没有结果的内耗会把人逼疯,所以这几年,我开始找别的落脚锚点,让自己不再把生活重心放在这些其实我没办法决定结果的事情上。”“找出凶手是警察的事,我们作为普通人,尽力帮忙是应该的,但是不应该为结果负责,背负人命是凶手应该要承担的心心理压力,不是我们的。”“不管是你看到尸体,还是你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人死于凶杀案,你有任何情绪,都是正常的,都不需要压着,也不需要去想因果。”“更不能像我这样,投入到案子里,在自己根本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前提下,去承担那些不应该承担的压力。”
“明白吗?"瞿螟最后又用了他教她时常用的总结陈词。这三个字瞿螟一开始就说得很温柔,恋爱之后说出来又有了缱绻的味道,再到现在,物是人非,只留下了熟悉和遗憾。“你找到的锚点是什么?"因为太熟悉这种方式,童如酒的问题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瞿螟顿了顿,回答:“你。”
童如酒”
“反正都提到了。“瞿螟挠了挠鼻子,“那就还有个事。”童如酒:…什么?”
“你看到跟着我的那个保镖没?"瞿螟问。童如酒没回答,莫名地觉得瞿螟又开始发力挖坑。“我觉得他可能是你哥派来弄死我的。"瞿螟一本正经地说着荒唐的话,“他晚上也不睡觉,搬了个凳子就坐我床边上盯着我,不说话也不开灯,我都觉得自己睡觉被鬼压床。″
童如酒”
“真的睡不好。"瞿螟看着童如酒,“尤其最近事情那么多,我也不敢吃药睡觉。”
童如酒”
“就算是分手了,你也可以借给我一个房间睡觉的,我可以付房租。"瞿螟开始滔滔不绝。
和以前一样,话多又密,话题还转来转去飘忽不定。童如酒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和老矣合作开工作室,老矣在这方面,和瞿螟是有些像的。
都容易跑题,并且把话题往轻松的地方带。“一个月一千五。“童如酒把手机收款码亮了出来,“包水电,但是你要负责一楼的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