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第三十八章
“晾干以后就要开始拼了吗?像拼图一样?"何琼刚打完一个电话,进会议室看着迎风飘扬的带基,“我和小王能帮忙吗?”“两个人够了,人多了容易乱。“瞿螟拒绝,“而且不完全是拼图,磁带录音是线性的,分清正反面以后还要判断是不是属于同一面同一走向,我和如酒的编号系统很独特,解释起来费时间。”
何琼看了看童如酒,公事在身,还是没有和她八卦什么叫做′我和如酒的编号系统。
童如酒正面无表情地在工作台上铺白纸。
因为做项目音轨多,她和瞿螟有一套自己的编号系统,后面的数字没什么奇特的,主要是前面的字母,有时候是简写有时候是英文有时候拼音有时候还是当前场景,为了避免搞混,他们单独加了罗马数字区分,解释起来确实费时间。可被这样说出来就有些怪怪的。
“长段的先不管,先把大于三厘米的小段按照顺序编上编号,断口被拉扯扭转的单独贴出来,这些带基需要把变形扭转的地方裁剪掉,都理出来以后看看可能会损失多少。”
瞿螟认真的时候其实是很迷人的,因为这种状态下他不会显摆也不喜欢说废话,而且通常都会身体力行。
尤其这种拼接的活,理清楚顺序以后做拼接还得修整断口,耗时耗力,繁琐且单调,但是他能专注力惊人地一直持续几个小时。在这一点上,不管是童如酒还是老矣,都能看出是真的师出同门。何琼坐在会议室对面的沙发上,开着录像,看着会议室里两个已经专注到另一个世界的两个人,有些感慨。
这算老矣身上为数不多的长处了,专注力惊人。可和这两人比起来,老矣明显还是个徒孙。磁带拼接的进度比预计的提前了。
八个小时,除了中途吃了一顿何琼他们叫过来的外卖外,两人几乎没有出过会议室,甚至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就只是一味埋头拼接,一人一盘磁带,八个小时,那些缠绕在一起的黑色带基已经被很规则地卷进了瞿螟准备好的空磁带盘里。“现在进度怎么样了?"小王在门口探头,手里拿着的手机显示是通话中,“许队在问进度。”
“一个小时以后可以听了。"瞿螟回答,“不过不保证质量,我这盘损耗超过百分之四十。”
“我这盘好点,扭转的不多,断口也还算整齐。“童如酒觉得自己也需要戴副眼镜了,一抬头看到小王的脸都是花的,“不过需要的时间会久一点,断裂的太多了。”
小王比了个OK的手势,退出会议室和何琼继续小声地讲电话。“眼花?"将近八个小时没对话,瞿螟突然开口的时候童如酒手都抖了一下。“嗯。"童如酒屏息在修正好的断口背面贴专用的拼接胶带,连声音都是收着含含糊糊地从喉咙里溢出来的。
她余光看到瞿螟摘了手套,去那个银色工具箱里拿了个东西放在她面前。童如酒等这段贴完了才抬眸去看桌上的东西,一个放大镜,复古精致,把手居然是铜的还雕花。
童如酒:”
“挺好用的,我古董店里淘的。“瞿螟头都没抬,“当时就是想买来送给你的,一直忘了给你。”
童如酒喜欢繁复花纹的旧东西,不过这东西通常都贵也难搭配,和瞿螟给她定做的那种奢侈的发泄球一样,她也戒掉了。离开禾城,离开童既白离开家,她自己养活自己以后,戒掉了很多这样不必要的开销。
铜制的东西有分量,大小也正合适,童如酒拿起来比了比,确实能看得很清楚。
“你近视了?“她拿着放大镜又贴好了一个断口,抬头看瞿螟。“一百多。"瞿螟抬手抵着镜框推了下,“做这种精细的活得戴着,不然累。“我以为你老花了。"童如酒嘀咕了一句。瞿螟啧了一声,嘴角扬起来一些,没接话。他们俩重逢后的相处方式很神奇,不聊感情的时候,非常轻松,那种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熟悉感让童如酒和瞿螟说话,几乎不会过大脑。但是只要聊到感情,就会卡住。
哪怕所有谜题都已经解开,童如酒也找不到继续往下走的方式。可如果不继续往下走,她又有些眷恋他们俩这样轻松的相处方式。大大大
夜里十一点多,许澈裹着夜海咸湿的潮水味道推门进了工作室,十分钟后,所有人都挤在工作室的录音间里,童如酒把组好的磁带放到录音机里,同时连接了录制软件开始做数字化。
因为何琼的迷信坚持,播放键是童如酒按的。第一盘磁带,是瞿螟修复的那一盘,破坏得非常严重,几个人屏息听,也只能从各种爆点底噪空白里听出鼓点声和叫好声。“像是舞狮会,旧货市场年会那天早上。“何琼压低声音和许澈交流,“录制时间也对得上。”
“嗯。"许澈蹙眉听着这基本已经听不出原样的声音,问瞿螟,“这声音做后续修复的话,能修复到什么程度?”
“只能把爆点和底噪去掉,会清晰一点。"瞿螟看着已经录进软件做完数字化的声轨,“但是无中生有把那些已经损失掉的声音找回来,基本是不可能的。”四十五分钟的磁带,能保留下来的只有二十几分钟,而能大概听出是什么的,大概也就两三分钟。
八个小时的成果,所有人表情都很凝重。
“听另外一盒吧。"小王在旁边提醒大家,“那一盒损耗小很多。”“但是碎。"童如酒没有拉高大家的期待值,把磁带放进了录音机。一开始仍然是和之前那盒一样的杂音,连是人声还是乐器声都听不出来,几秒钟一个爆音,完全不连贯的杂音。
童如酒有些焦躁,拼了八个小时,她眼睛花了脖子和腰也快断了,如果这盘和瞿螟那盘一样,基本没有证据价值,那离抓到凶手是不是就更远了。这世上真的没有恶有恶报吗?
那些被撕碎了,浸泡在血水里的磁带,真的不能帮袁茂生申冤吗。工作室里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录音机在毫无意义地播放了十几分钟杂音后,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说话声音。
“老板,这东西放哪里啊?"有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底噪声很大,但是能听清。
所有人在这一瞬间都屏息凝神。
声音又散开了,滋啦滋啦的只能听到模糊的人声,又过了一会,又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是好东西啊,别给我磕着了。“这句特别清晰,基本没有底噪,像是混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是袁茂生的声音。"童如酒能认出他的语气。这是这一个晚上下来,唯一一件她能完全确定的事情。后面这一段就像是凶手在破坏磁带时被鬼使神差遗漏掉的录音,几乎没有被破坏,只有老旧录音机特有的沙沙的声音和背景里舞龙的锣鼓喧天。“这东西还是我年轻时候用的,这也有人买吗?"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糊糊的,听起来比之前那个男的口音小,但应该也不是宜伦本地口音。“那当然了。"袁茂生的语气和忽悠瞿螟买磁带时差不多,带着傲气,“真懂行的都买这种磁带录音,现在数字化的东西,都没什么意思,真要查,能把你仁么声纹都查出来,就这种机械的东西,录出来的声音都查不出来源,有钱人爱搞这个。”
对话的那个男的似乎嘀咕了一句什么,不过没听清。过了半分钟,袁茂生的声音突然扬了起来:“哎哎哎,别乱碰啊,这录音机贵着呢,你们可赔不起。”
“尽忽悠人。"有男人模糊地笑着,听起来又是一个新的声音,“这东西都破成这样了,值几个钱啊。”
“你们懂什么,这不是还能录音么,我修一修就能大几千地卖!“袁茂生似乎是不高兴了,“你们懂个屁啊,这东西都是卖给大老板的。”“哪个大老板会买这种东西,又不是傻的。"口音小一点的男人也在笑,听起来憨憨的。
“专门研究声音的那帮人啊。"袁茂生拍桌子,“做电影的你知道吧”三分钟的清晰过去,声音又散了开来,滋啦啦的带着毛刺,不过能大概分辩出来袁茂生还在说话。
这盘磁带确实比瞿螟的那盘有价值得多,类似这样对话还有两段,前面两段都是袁茂生和那三个带口音的男人的对话,袁茂生吹嘘店里的东西,那三个男人好奇又不信的,后面一段是旧货市场的管理员来叫袁茂生去吃中饭,袁茂生说今天是好日子,给那三个男人一个人发了个五十块钱的红包。“发财发财。"那三个男人接过红包说的都是这话,笑呵呵的。“东西搬好了就下去一起吃饭,今天是吉日,吃了这顿明年都发财。"袁茂生那天的心情似乎很好,笑呵呵的。
再后来,就是关门的声音,背景音,一直到滋啦啦的再也听不清楚。磁带放到结尾,录音机的播放按钮自动弹回,录音室里恢复安静。“凶手是因为袁茂生讲的这句话才偷的录音机。"瞿螟把已经数字化的声音拉出来,“他说这录音机录的东西查不到来源,才让凶手有了偷这录音机的念头。”
袁茂生并不知道自己随口的吹牛,会给自己带来杀机。“这只是推测。"许澈有些想抽烟,但是看了眼工作室的通风系统,忍住了,“袁茂生死于多处致命伤,和之前两起案子的作案手法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