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1 / 1)

第20章第二十章

那颗被他吞下的药丸效用未散,浓郁的苦味尚未褪去,心间的艰涩却如同被风浪不断推着上前的湖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刷着他荒芜破败的心田。李巍垂下眼,掌心蜷紧。

“去找。”

李巍点了两百亲卫,分成四拨人去探寻她的踪迹。那些援兵来历如何,他心中隐隐有所猜测、。直到其中一队亲兵回报,确认那伙人的车马间带着东水镖局的印记,他心;中那颗大石才慢慢落地。还好。还好。东水镖局是她阿嫂的产业,尚算可信。但随着她安然无恙的消息传来的,是一阵他无法压制的失落。她没有落入危难之中,不是为人胁迫,是她自己选择离开此地,离他而去。看着大司马突然灰败下去的面色,亲卫又硬着头皮道:“他们去向的方位……瞧着像是汴京。”

汴京。

是了,她一定很想她的家人。所以才会这样迫不及待地奔回汴京,回到她家人的身边。

而他之前又做了些什么?一直在阻碍她,惹她生气。李巍喉头微紧。

一一完了。

“立刻整顿行装,三日后启程回京。”

他再怎么归心似箭,东羯突袭的事不能丢下不管。她和他一起守住的边寨,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片土地再度陷入战火之中。亲卫却有些迟疑:“可是您身上的伤……”李巍摇了摇头:“我心里有数,去办。”

亲卫只得应是。

李巍的视线落在那个香囊上,神情渐渐变得柔和。他要向她道歉,他不是故意叫她生气难过的。是他蠢笨,先入为主,偏见过甚,让她受了好多委屈。只要她能消气,叫他做什么都好。

还有……

那年四月初三,她约他出来,是想和他说什么?他想,这个几乎成为他十年梦魇的问题,终于要迎来终结的那一日了。他要亲口问她要一个答案。

有东水镖局的镖师们一路护送,不过小半月,宋善至便再度踏上了汴京的地界。

汴京的城墙与她记忆里没什么差别,高大、巍峨、沉默,多了些风吹雨打的痕迹。

行人说笑、摊贩兜卖货物的声音顺着轻轻颤动的车帘间隙传来,宋善至嫣红柔软的唇抿得都泛了白,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但还在努力练习着待会儿见到阿嫂她们之后该说的话。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一阵轻轻的叩门声随之传来。

她一愣。

或许是察觉到她沉默下的忐忑与不安,车厢外的人又抬起手,不疾不徐地在门上留下两长一短的敲击声。

那样熟悉的节奏,耐心的等待。宋善至一下子就知道门外的人是谁了。车门被人猛地从里拉开,淡淡的幽馥香气随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一起飞快地投入她怀中,她的手臂紧紧环着自己,力道有些大,勒得崔昙华有些想咳嗽。她不动声色地给一旁想上前劝慰的碧桃使了个眼神,让她不要打扰,又抬起手沿着她不住颤抖的背脊轻轻替她顺气:“天冷,眼泪鼻涕冻在脸上不难受?回家再哭,我还让人在炭盆里埋了栗子,饿了吧?”熟悉的,令她心安的怀抱和语气,让宋善至那颗一路上悬得很高很紧的心像是被一阵温柔的风稳稳地托住又降落,缓过劲儿之后她才觉得丢脸,抽出手帕胡乱抹了抹脸,语气也变得黏黏糊糊的:“才没有眼泪鼻涕一起流”她看向四周,对着站在自家马车旁泪眼汪汪的小侄女露出一个笑,任由崔昙华拿过她手里的绢帕:“阿嫂怎么不在家里等着?反正从城门口到家里很快,没必要折腾一趟的……哎哟。”

崔昙华又拧了拧她的鼻子,嗔怒道:“还敢不敢和我假客气了?“见她乖乖点头,崔昙华手上的动作和眼神一块儿柔和下来,“你回家来,我自然是要来接你的。与其在家里坐立不安地等着,不如早早见着,一块儿坐车回家去。”说着,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将宋善至全身打量了个遍,语带怜惜:“瘦了。”

宋善至心里烫呼呼的:“我还觉得我长高了呢。”崔昙华笑着瞥她一眼:"下来,我好好瞧瞧。”说着,她握紧宋善至的手,牵引着她下了车。当双足再度踏上平实的地面上,宋善至松了口气,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弛。宋相甯在一旁泪眼汪汪地等了半天,无奈两个人谁都没空理她,只能自个儿奔过来,强势地挤进了两人中间,一手挽着一人的胳膊,露出一个幸福美满的笑:“走走走!咱们回家说话!我给你们剥栗子吃!”三人一块儿上了另一辆更宽敞些的马车,崔昙华她们想问的事有很多,顾忌着这会儿在外面不好说太多私密话,只捡了她这一路上的事儿问。听宋善至叽叽呱呱地说了许多,其中'李巍′这两个字出现的频率实在是高,崔昙华按下心底那份惊诧,又横了女儿一眼,让她笑得收敛一些。宋善至没有注意到她们娘俩的眼神交流,嘴上一边说,她的心思却不受控制地飘去了远处。

也不知道李巍的伤势怎么样了…

她恍惚了一会儿,直到宋相甯摇了摇她的胳膊,她才反应过来。到家了。

“阿嫂,咱们搬家了?”

对上宋善至疑惑的视线,还有她脸上还没有消退的笑意,崔昙华顿了顿,岔开了话题,捡了她大侄子和阿兄的事儿说给她听。阿嫂的语气温和又从容,像一泓静静的春水。宋善至先前那点儿疑惑顿时飞到了脑后,三人亲亲热热地挽着手进了府。远远看见花厅里坐着人,崔昙华面色一冷,先前的柔色在看到来人时一要间便退了个干净,她拉住宋善至的手:“走,我先带你去瞧瞧你的院子,一应布置摆设和从前差不多,你侄女儿给你添了许多,你若是觉得晃眼睛就叫人撤下去,改日你来我那儿自个儿挑喜欢的。”

宋相甯嘟了嘟嘴,余光一瞥,看到正朝她们走过来的那对母女,面色一变,连忙拉着宋善至要转身。

“夫人留步!大娘子留步!”

女人气喘吁吁的声音和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一同响起,宋善至好奇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眼睛被女人头上不住摇动的珠玉钗环所发出的光芒晃了晃,下意识眯起眼。

汪蓁蓁推了推抓着她衣角不放的女儿,低声道:“还记不记得我怎么说的?快去给你大姐姐请个安,问声好。”

宋善至看着来人,她长得不错,柳叶眉鹅蛋脸,模样极其秀美,咬着唇望来的样子怯生生的,髻边一支珍珠步摇轻轻晃,很有一股惹人怜爱的劲儿。再看紧紧依偎在她身边的那个小姑娘,瞧着不过六七岁的模样,大眼睛包子脸,和宋相甯小时候很有几分相似。

宋善至抿紧了唇,再看崔昙华她们隐隐阻拦着,不想她与她们相见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一一她们娘俩只怕就是阿兄欠下的风流债!宋善至下意识看向崔昙华,是觉得这事儿尴尬,她不想伤了阿嫂的心,一概都交由她决定。阿兄的妾室和新添的女儿,后者虽也与她有几分血缘,但一日都没有相处过的亲戚,和大街上随意扯一个过来的路人也没什么差别。崔昙华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转眼吩咐碧桃:“今儿门口值守的管事是谁?拖出去打二十板子长长记性!”

她语气冰冷,通身气势摆在那儿,吓得汪蓁蓁下意识拉住女儿的手,眼里含了泪,却没有出声分辨。

碧桃得了吩咐立刻就要去办,却听得一声′且慢。男人声音微沉:“是我做主带她们过来的。”这声音……

宋善至眼睛一亮,还来不及叫一声′阿爹',就看见那个在她记忆中严肃寡言的男人弯腰抱起那个生得很可爱的小姑娘。宋父抱着小女儿低声哄了哄,将她交给了在一旁显得十分局促的爱妾:“抱璧姐儿下去吧。”

汪蓁蓁低头应是,抱着小女儿匆匆走了,路过宋善至时还福身屈了屈膝。“父亲不必担忧,元娘是我一宋善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宋父顿了顿,慢慢抬起眼,对上女儿那双肖似亡妻的的杏眼,他长叹了一口气:“你回来…是件好事。不要闹得大家都不高兴。”不等他把话说完,厅外的青石路板上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直接打断了他未出口的那些话。

“元娘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自有我和昙娘负责,不劳您费心,更无需您多嘴管教。”

身量颀长的男人伸手将她护至身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再转身时眼底那份柔情与疼惜早已如同化冻了的雪水,冰得宋父面色一僵。“元娘能够平安归来,是我阿娘在天有灵时刻庇佑,和您原本没什么相干。知会你一声,是怕来日街头遇见,您以为青天白日见了故人,吓出什么毛病就不好了。但我没料到,这样的事,您竞然也能轻而易举地漏给她们知道一宋怀昀神情冷淡,语气一顿:“您可曾真正为元娘着想过?若是有心之人走漏风声,惹得麻烦事上门,您又预备怎么处置?”与其等宋父过后发现元娘回来,闹出什么′不敬生父′的戏码,不如先下手为强,若真漏出什么不该有的风言风语,宋怀昀将丑话放在前头,定然是要将罪责推到他身上的。

长子咄咄逼人,宋父被噎得面色更是难看:“我只是想让元娘见一见她妹妹,都是一家子,谁还会生出什么坏心眼专门害她不成?元娘也是我的女儿,我焉能坐视不理?”

一个′也是',就道尽了他如今的心思有多偏。崔昙华的目光一直落在宋善至身上,见她双肩细细地发颤,心里的酸楚也如水中涟漪般一圈又一圈地荡开。

“放心,你阿兄那是故意说给你阿爹听的,有我们在呢,保准儿什么事都不会有。"崔昙华低声和她保证,又拉着她的手往外走,“瞧你这脸白的。周大夫就在我那儿等着,让她给你把把脉。”

一提到周大夫,宋善至舌底下本能地泛起苦涩,她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了,搂着崔昙华的胳膊使劲儿撒娇:“我身体挺好的呀,就不用周大夫看了吧?她开的方子最苦了!”

宋相甯连忙追了上去。

花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宋怀昀牵挂着妹妹,无心多言:“您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元娘。也请父亲管好您身边的人,不要叫我听到什么鬼神怪力之说,扰了全家的清净。”说完,他没有等宋父回话,径直转身走了。宋怀昀来到梧桐院前,听着屋子里传来的阵阵笑声,恍惚一瞬,脚下步伐一滞。

睽违十年的暖流再度环绕周身,他浸在久违的温暖中,浑身一松。像是重回人间。

顾及着宋善至的情绪,一家人围在一块儿热热闹闹地吃了团圆饭,旁的什么也没问,崔昙华不许她多思伤神,祭出了杀手锏一-给她搓澡。宋善至整个人都要冒烟了:“阿嫂!我都多大了,我自个儿能行!”“行了,我就伺候你这么一回,老实些。"崔昙华挽起袖子,时不时拎起她的胳膊一顿挫挫洗洗,一时间没有注意到水里的人不知何时走神了。她又想起李巍了。

他有没有看到她留下的香囊?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早就猜到了她的身份,等他看到辟邪珠的碎片的时候,应该就明白她的回答了。但他会不会生气?为她的怀疑、不信任,还有不告而别。“在想什么?”

一只手盈着淋漓水色,在她眼前晃了晃,宋善至悠悠回神:“我在想…阿嫂明日再来帮我搓澡吧!真舒服!”

崔昙华没好气地泼了她一脸水。

用茉莉香露加在水里,沐浴过后肌理间都带着淡淡的沁人香气,宋善至低头嗅了嗅,转头又问崔昙华讨了几瓶。

“知道你喜欢,有的是。“崔昙华见她眉眼明媚,不见丝毫阴霾,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招呼她过来坐下,从女使手里拿过干净的巾帕,替她轻轻吸干发间利蓄的水汽。

“除了院子里的粗使婆子,我给你准备了两个贴身女使,一个叫玉琴,一个叫玉琵,你这几日看看合不合你心意,若是有不仔细的地方,你和我说,咱们再挑。"顿了顿,崔昙华又道,“从前侍奉你的缃叶六年前已嫁了人,我想着你从前颇喜欢她,便消了她的奴籍,给了嫁妆让她出去过活了。”宋善至轻轻嗯了一声:“阿嫂想得周到,多谢阿嫂。”崔昙华看着她脸上的淡淡疲色,没再多说什么,烘干了头发之后便赶她上床去睡:“有什么事睡醒再说,不许胡思乱想。周大夫留的有安神方,你想喝也管够。”

宋善至立刻做出′我很老实′的样子。

崔昙华替她掖了掖被角,温软细腻的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睡吧。”她等了一会儿,见宋善至的呼吸声渐渐绵长,这才吹灭了灯,和屋外等着的碧桃一块儿回了梧桐院。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屋。

“快快快,冻死我了!“宋相甯一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感觉到身上回暖,惬意地长叹一口气,“舒服~”

宋善至拍了她一下:“小声些,别把玉琴她们招来了。”宋相甯捂嘴嘻嘻笑。

帐子里光线昏暗,几乎看不清人脸,直到此时她才轻轻开口:“阿爹他……什么时候的事?”

她并不是蛮不讲理地要求所有的家人都要为她的离去伤心欲绝,只是父亲纳妾生子和兄嫂分府别居这两件事一同发生,她直觉这里面肯定发生了更过分的事。

宋相甯撇了撇嘴,低声说起这些年里发生的事。宋父与宋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夫妻十几载,倘若萧惟真没有体弱病逝,他原本以为往后也会像眼前流过的每一日那样平淡如水地度过。他不爱萧惟真,是为人夫、为人父、为人臣的责任支撑着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般生活在这个家里,日复一日地履行着他应尽的责任。

宋善至轻轻打断了她的话:“直到遇到了那个女人,生下了新的孩子,他才觉得自己真正活了一遭,是么?”

宋善至想,自从阿娘病逝之后,祖母和族里那些人不是没提过续弦、纳妾之类的事,是阿爹自己拒绝了。得了一个痴情不移的好名声之后,他又觉得自个儿被责任、被民生禁锢得太深,老房子着火起来没完没了。只这样便也罢了,但听宋相甯话里话外的怨怼难过,宋善至就知道,他一定将阿娘扯出来过,以此来证明他的委屈、他的伟大、他当下的理所当然。不然阿嫂和阿兄为什么会分府别居?她们舍不得,也不允许阿娘身故多年之后还要被她的枕边人拉出来利用。

宋相甯恨自己笨嘴拙舌,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只能抱紧她的手,赌咒发誓一般开口:“小姑姑你别难过,我只认你一个姑姑!那些后来的,我才不放在眼里呢!”

宋善至脑子里乱糟糟的,直到宋相甯依偎着她睡过去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去想她缺席的那十年里发生的事。

她原本以为阿娘和阿爹之间,不说有多么刻骨铭心的爱情,但少年夫妻,中年相伴,始终是有几分无法磨灭的情份在的。可他随口一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将这桩夫妻姻缘定性为了不得已而为之的事。

他如今爱妾娇女在怀,自然是幸福了。可为他生儿育女、操持中馈的人,她的阿娘,要是在天之灵听到丈夫这样评价自己、评价她们的过去,又该作何感想?

真的没有人能够做到从一而终,身心唯一吗?几乎在同一瞬间,她眼前浮现出一张冷峻分明的脸。一一李巍。

宋善至翻了个身,没来由地想着,李巍就是那样矢志不变的人。这样想着,宋善至又有些愧疚了。她之前该试着多相信他一些的。届时李巍回来了,干巴巴的口头道谢似乎不太妥当,还是得准备些实在的礼物。

李巍喜欢什么东西呢……

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宋善至闭眼思索,最后沉痛地下了结论一一她好像真的,一点儿都不了解李巍。

带着那么一点儿微妙的心虚,宋善至困乏地闭上眼,沉沉睡去。次日宋善至再醒来时,明亮的天光透过垂下的茜草色帷帐落进床榻里,上面绣着的百十朵彩蝶围着灵芝百合翩然欲飞,一派明媚春色,让她的心情不自觉也跟着放晴。

床榻上只有她一个人,也不知道宋相甯什么时候起床走了,又有没有被人发现。

玉琴她们听见动静,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宋善至坐在镜前打量今日的装扮,听到廊下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还以为是宋相甯,一瞧,却是崔昙华身边的碧桃。“大娘子,主君和夫人有事儿要和您说呢,婢陪您过去。”碧桃语气凝重,哪怕她为了不让她害怕,尽可能地和缓了脸上的神情,但宋善至还是猜出了一星半点儿。

难不成是她那个爹大义灭亲,请了得道高僧来超度她?可是她会饿、会痛、会觉得困,还有影子,应该不算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打散的鬼魂吧?

宋善至满脑子奇思妙想,直到到了梧桐院,没闻见有浓重的檀香味,更没有火柴烧纸的气味,她左右望了一圈,也没有藏在暗处对她怒目而视的老秃驴。“你瞧什么呢?过来。”

分明是有事要和她说,崔昙华却先拉着她坐下,问了她昨夜睡得好不好,又问她早膳吃得香不香,还有心思欣赏她今日的装扮。“真好看,过两日我再让人送些布料来,你自个儿挑来让绣娘做衣裳。”姑嫂俩说起话来没个消停的时候,宋怀昀轻轻咳了一声,见她们目光转过来,方才温声道:“元娘,有件事我须得同你说。”宋善至应了一声,见她坐得板正,双手放在并拢的双膝上,模样瞧着紧张又严肃,崔昙华皱了皱眉,看向宋怀昀:“不要把你官场那一套放到家里来,元娘还小呢。”

妻子的视线久违地再一次落在他身上,宋怀昀面上一烫,压住那份此时不该出现的悸动,面上神情有些僵硬:“好。”宋善至一双灵动的杏眼在兄嫂之间来回游动。这夫妻俩怎么了?氛围有些古怪啊。

宋善至想起昨日看到那对母女时下意识把她们归为阿兄的风流债,正有些心虚,就听到宋怀昀开口:“元娘,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出意外前的事?”宋善至点点头,将自己还记得的事儿说了,又感慨:“我从来不知道地龙翻身那么可怕。”

但宋怀昀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她愣在了当地。“元娘,那不是地龙翻身。”

“当时有人揭发二皇子私搭火药库,二皇子慌不择路,意图销毁证据,失手下库房里那些火药一朝爆发,这才引发了暴动,震塌了长河,死伤数千百姓。先帝为此震怒,气急吐血,事件平息没多久,便驾崩了,如今的陛下正是昔年的四皇子。”

“死伤之人中,你的身份…有些特殊。争储之人想利用你使李巍、乃至背后的卫国公站队,所以…”

宋善至垂下眼,接过兄长不忍说完的话:“所以,我的死在先帝、众朝臣面前都是过了明路的。我不能再用自己的身份。”这件事她其实一早就有预料,但真到了这一步时,还是会不可自已地觉得难受。

看着兄嫂沉默而愧疚的模样,她压下心底的失落,佯装轻松道:“我早就猜到了,不能用便不用吧,做府上的表姑娘也好啊,总还有一层亲戚关系在嘛,我自然要在府上长长久久地打秋风。”

崔昙华被她逗笑了,搂着她到怀里拍了拍:“净胡说,什么打秋风,也忒难听了些。你安安生生地在府里住着,我看有谁敢多嘴嚼舌。”宋善至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宋怀昀一向对这样温情的场合束手无策,不知自己该做什么,直到被妻子瞪了一眼,他沉默一瞬,起身去内室拿了一个匣子,推到宋善至旁边,言简意赅:“拿去花,不够再来寻我。”

看着匣子里那沓厚厚的银票,宋善至眨了眨眼:“多谢阿兄!阿兄真好!”宋怀昀压下摸一摸妹妹脑袋瓜的想法,望了崔昙华一眼,见她眼睫未抬,看都不看他,心里有些失落,正要离开给她们姑嫂俩腾地方,却见管事急匆匆地过来,说是有人求见。

还特地隐晦地提到了宋善至。

崔昙华和宋怀昀对视一眼,眉心微折。

宋善至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一一会不会是李魏?可是他受伤了啊,那样直直穿透他肩背的箭伤,还淬了毒,就算他再身强体壮,再有仙丹灵药疗伤,也经不起快马加鞭长途跋涉……吧?她脑子里一片混乱,等见到来人时,心底率先涌来的是失落还是庆幸,她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

“卫风?”

见她竞然认出了自己,卫风有些羞惭地低下头,他当日非但没能认出夫人,还帮着大司马胡来,伤了夫人的心。

大事当前,卫风不敢废话,将身后被他捆得严严实实的人往前一送,长话短说。

宋怀昀眉头紧皱:“你说,这是从前三皇子的手下,他趁乱掳走了受伤晕厥的元娘,又故意将人藏了起来,就是为了加重二皇子的罪责,好一把拉下他,扶持自家主子上位?只是三皇子被二皇子一并拖下水,溃败得太快,这步棋还来不及用,便搁置了那么久。”

卫风颔首。

二皇子、三皇子如今都是一缕亡魂,任由他们怎么利用也不为过。最后的赢家是从前最不起眼的四皇子,他倚重李巍,加之重提旧案,也只会越发对比出他这个君主有多么英明神武,和他那两个荒诞、只重权欲、不将百姓黎元放在心中的皇兄截然不同。

“先前三皇子残部与东羯勾结,为祸边境,意图利用先前的人质来威胁大司马,这才得了线索,剿杀叛王势力后,又顺势营救出了夫人。一应人证、物证俱全,大司马都安排好了,您请过目。”

宋善至抬起头,见兄长面色肃然地翻阅数次,对着自己轻轻颔首,知道李巍没有骗她。

短短几日间,他竞然就为她安排好了一切。他要让她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用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刖。

“就是这容貌……”

崔昙华蹙眉,若是按着李巍的安排,一个被囚禁十年的女子,理应变得憔悴消瘦,眼神里也该有消除不去的疲态。

一看宋善至这副水灵灵的模样,不就穿帮了?“崔夫人不必担心。"卫风按着自家大司马的吩咐说了一通,笑容里带着隐隐的冷意,“左右这套说法能让陛下点头就好,上边儿的人都没什么异议,旁人若有非议,只管和大司马的拳头说去就是。”李巍,很维护她。

宋怀昀和崔昙华对视一眼,她们可没有忽略这人一上来就对着小妹口呼“夫人'的事。

李巍费尽心思为小妹争取她应得的身份,其中定然也有他自个儿的私心。他可是抱着小妹的牌位成了亲,过了明路的!兄嫂默默思忖间,宋善至却察觉出了另一个重点:“李巍他…要回来了吗?”

卫风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他连忙点头:“是!大司马说若您问起,便说他一切都好,不日就会回京,请您不必为他担心。”

兄嫂的视线又扫向自己,宋善至立刻炸毛:“谁担心心他了!我就是、就是想着应该向他好好道谢……”

那不也是把大司马放心上了?

卫风低头憋笑。

崔昙华丢给宋怀昀一个眼神,自己拉着宋善至的手走了。宋善至回了梧桐院,趴在罗汉床上不肯抬头,无论崔昙华怎么哄怎么劝都不肯挪动,崔昙华看着她露在外边儿红得发烫的耳朵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躲,你躲。反正李巍就要回来了,我看你还能躲几天。”宋善至捂着红通通的耳朵无声尖叫。

这下事情变得更加棘手了。

李巍到底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这让她很费解啊!不…也不是费解。

宋善至闭上眼,从前和李巍在一起的事像是飘在天上的风筝一样晃晃悠悠地浮现在她眼前。

为她系上辟邪珠的李巍、送她白玉兔子的李巍、为她挡箭的李魏……那样寡言冷峻的男人,在城墙上回头望来,叫她′圆圆′的时候,眼神却柔和得不像话。

宋善至双手慢慢往下滑,她撑住脸,掌心下的肌肤依旧红得发烫,烫得她脑子都有些晕晕乎乎的,但那个想法却始终清明--李巍喜欢她。而且…不是一般的喜欢。

但他之前为什么要用那样吃人的眼神看她?害她胡思乱想那么久。宋善至在罗汉床上打起滚,翻来翻去,头发都乱了,心绪更像是滚了一地又被她七蹬八扭得更乱的麻绳,乱七八糟。崔昙华就坐在一边儿的贵妃榻上,笑着看她发狂,直到时机差不多了,才叫住她,端了盏茶让她喝,伸手理了理她带着潮意的鬓发:“你在这儿想再多也没用,真要一个答案,就去他面前,堂堂正正地问清你心底的疑虑、困扰。”宋善至若有所思。

崔昙华轻轻碰了碰她柔软发烫的脸蛋,笑意柔软:“我们元娘这样好,谁会不喜欢你?”

宋善至哼哼两声,没好意思和阿嫂说一一被李巍那样的人喜欢得太过了,她也觉得有压力啊。

万一她没办法回馈给他同等的喜欢,该怎么办?他该不会当场发疯吧?

宋善至抖了抖。

只不过她没料到,自己的猜测竞然成了真。这日汴京城里办了花灯夜会,宋相甯一早就盼着出门玩了,听她求了许久,宋善至只得提起精神陪她出去。

她们出门之前,却得了一封意料之外的帖子。“阿公叫你去醉珍楼一块儿用膳赏灯?”

宋相甯撇了撇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宋善至也没心思赴约,但来送帖子的管事是自小看着她们兄妹长大的老人了,看着他白发苍苍、脸上皱纹深深的模样,宋善至叹了口气,点头应下了。“应个卯就走,免得他又要让人过来,扰了阿嫂她们的清净。”宋相甯想了想,只得点头。

但宋善至没有想到,宋父这一局不是鸿门宴,而是相亲局!不等宋父带来的媒人说完第二句话,她起身就走,身后宋父的叫声里满是愤怒,她脚步一顿。

就在宋父以为她要回心转意的时候,只见红衣翠衫的女郎冷着脸折返回来,双手握紧桌沿,猛地掀翻了桌。

桌上的茶水、糕饼浇了宋父他们一身。

在媒人哎哟哎哟的叫声中,宋善至拍了拍手,连忙往外走。在隔壁雅间的宋相甯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小姑姑一把拉着跑了出去,她有些茫然,就听宋善至言简意赅地将事儿说了,她顿时火冒三丈,要不是宋善至紧紧抓着她的手,她定要跑回去再把雅间里的其他摆件也砸了!让他们多赔点银子也是好的。

身后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宋父恨铁不成钢般的呼喊,宋善至一听,跑得更快了。

今日灯会,外面人群众多,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一波人流撞来,宋善至一时间脱了力,松开了和宋相甯紧握的手,两个人被人潮挤得越来越远。

好不容易走到一块儿空地上,宋善至叉腰喘气,暗道今儿可真是倒霉。这下好了,赏灯的心思也没了。

宋善至叹了口气,正准备挤进人堆里,找路回家,却意外在灯火憧憧间看见一双静默得像湖水一般的眼睛。

那里面应当是很平静的,哪怕刮风下雨,湖面也很难生起丝丝缕缕的波澜。她一直以为,他就是那样冷清寡幸的人。

可那片静寂了数年的湖泊正在她面前不住地颤抖、咆哮。街道两边挂了许多灯,明明灭灭的灯光落在那张冷峻分明的英毅脸庞上,两行徐徐滑落的泪痕泛起粼粼的波光。

欲语泪先流。

“你尔……”

宋善至揉了揉眼睛,站在不远处的人仍旧如一棵经年郁葱的树,沉默地立在原地。

真的是李巍。他回来了。

四目相对,她看得分明,他哭了。

宋善至脚步一顿,心里无声尖叫,她该怎么办!正当她踌躇间,一个人忽然挡在她身前,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清俊的脸庞。

听着那人磕磕绊绊地解释刚刚冒犯她并非本意,他为刚刚的唐突道歉,但他对她很有眼缘,希望两人可以继续相看下去。兴许是脸皮薄,他是闭着眼说的,脸涨得通红,宋善至都来不及阻止,就听到他跟吹唢呐似地呜哇呜哇了一堆。

李巍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来到她身边。

“相看?”

青年见他来势汹汹,以为是宋父安排的另一位相看者,扫他一眼,直觉打不过,但他不愿在喜欢的女郎面前露怯,点了点头:“正是!不知阁下是?见他还敢理直气壮地点头应下,再看宋善至,望天望地就是不看他,李巍气极反笑,笑容温柔到让宋善至头皮发麻。“宋圆圆,告诉他,我是你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