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睡到我身旁(1 / 1)

“......不懂?”惟政眼中雾气迷乱。

姚月惭愧地低下头:“郎中们都说失眠难治,所以奴婢也不曾学过。”

画碧哼了声:“该学就得学,不然要你来做什么?”

姚月一副忽然领悟的神情:“莫不是郎君有失眠之症?......是了是了,姐姐说得对。我今日就学起来,尽快为郎君解忧......

“但不知家里可有些医典可查?”

画蓝、画碧对视一眼,家里自是没什么医典的。“我们让荣儿去外头找找。”

姚月弯着眼睛一笑:“那多谢姐姐,等查到了,我立刻学起来。”

惟政的双目仍朝着她的方向:“你再仔细想想,若是能治失眠,赏钱不会少你的。”

姚月眼睛睁得圆:“还有赏钱?!”

便即刻诚恳地望向画蓝:“若是荣儿没空去找,我自己去外头找也好。”

画蓝忙摆手:“你还是留在郎君身边好好照护,荣儿那我去催着。”

姚月点头如捣蒜,天真而雀跃:“拜托姐姐了!”

画蓝暗自叹气,从前请来那么多郎中,也都是精通医典的,可给的方子用着用着也都不好用了。那么姚月跟着医典学,十有八九也是无用。

转眼觑着三郎神色,见他双眼并不曾从姚月身上移开,若有所思似的。

趁着惟政洗漱,姚月也以回房洗漱为由躲出去。可也就一会的功夫,画碧又青着脸来叫她回去,说以防三郎再有肠胃不适,这两日她都和三郎一起用早饭。

她此时才后悔,看来昨日真是把她们给吓坏了,如今这几个人成了惊弓之鸟,什么都要拽上她。

可等见了桌上的饭菜,又觉得如此倒也不错。

除了浓稠的青菜白米粥和飘着甜香的桂花卷之外,一旁还摆着腌鸭蛋、炙蛤蜊和配着虾酱的鱼生,真是还没入口便已经觉出了那咸香鲜美的味道。

这个年月,把家里吃的跟他这饭菜一比,实在是从泥沟里一跃到了天上。

才刚坐下,院里粗使的小丫头来敲门,说今日厨房熬了胡麻羹,郎君若要用,她去领来。

画碧素来知道三郎不喜甜食,于是顺口回了句不要。

姚月很是失望,浓香馥郁的胡麻羮,自打抄家之后就再没吃到过了。

“......你爱吃?”桌那边的人敛眸道。

姚月:“......?”

“看你这样子,是想吃胡麻羮?”

姚月一怔:“......奴婢不要紧。”

画蓝却已经会了三郎的意,唤那小丫头去取羮。

姚月想不起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反应,傅惟政这个半瞎子,怎么看出她要吃。不过他惯是个擅察人心的,前世她从未特意和他说过什么,他就将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摸了个清楚。

食物如此诱人,傅惟政用得却很少,勉强喝下半碗粥,吃了一小块桂花卷而已,那些鲜味重的更是一点没碰。

姚月看在眼里,心里清楚得很。昨日为了让他尽快看到疗效,给的药量比较猛,所以他这两日才会脾胃虚弱,食欲不振。前世她自然舍不得这样对他,可眼下要靠他活命,可得好好吊着他。

反观她自己,胃口实在好得不得了。这些食物做得精细又美味,她恨不得比平日多长出半个胃来。

画碧瞧她这样子实在气不过,偷偷对画蓝道:“……郎君吃得那么少,她也不劝劝,自己倒吃个没完。”

画蓝轻笑:“她到底没做错什么,一道用早饭也是郎君的意思。”

画碧摆摆手:“不只是这事……她对郎君......瞧着不上心!”

画蓝想了想:“这倒是有些……可自打郎君用了她的药,头痛的次数少了许多,气色也比先前好了,胃口虽差些,却也渐渐恢复。你说先前那些郎中,哪一个有这等本事?”

画碧仍噘着嘴:“本事是一回事,尽不尽心是另一回事。她这么下去可不成!”

画蓝拍拍她的手:“你能瞧出来的事,郎君心里自有计较,再等等!”

......

姚月除了陪吃早饭,每日还得陪着惟政去给家主、主母请安。

一想到何氏那个要除她而后快的眼神,她就忍不住哆嗦。

所幸,一连几日,何氏都不曾出现,听说是回娘家去了。

唯一让她难受的是,二郎不时会踱到她身边,饱含深意地望望她,或是留一句什么怪话。

譬如“你说要是有一日四郎回来了,你发觉四郎比三郎好,那可怎么办?”

好在这时傅惟政就会接话:“二哥又认错人了,她是我新找来的婢女姚月,你说的那个叫青夏。不信你可以问母亲。”

姚月一听到何氏,内里又是一阵寒颤。

傅惟政总是能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战栗,那漆黑不见底的眼缝里,余光悠悠地流转过来。

“真要是怕,就仔细想想,还有什么本事能让你在这家里好好活下去。我的耐性不多。”

姚月头点得虔诚:“奴婢一定竭力为郎君治病。”

助眠的方子她拿到医典后就装模作样写给他了,他喝了不管用,那可不是她不尽心,做什么非要纠缠她?还说什么耐性不耐性,她倒要看看他能将她如何。

至于何氏,画蓝让她尽管放心,只要好好伺候三郎,何氏不会将她如何。可这又是什么道理?何氏是主母,主母若要除掉一个小丫头,他就一定能拦得住?

后来何氏从娘家回来,她只好躲在傅惟政身后,把头埋得低低的,何氏仿佛没有看到她。二郎也没有再提过她从前的身份。这事好像真就过去了。这一家人真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

除此之外,傅家古怪的地方还多的是。比如,虽然傅家的几个郎君都并非嫡子,但家主也无任何妾侍。而且听说家主也有女儿和其他的儿子,但他们全都住在外头,也从未出现过。

傅惟政和兄长、弟弟们也极少走动,她偶尔对画蓝提起二郎那些阴阳怪气的话,画蓝似乎毫不意外,反而叮嘱她——除了三郎之外,其他人都得提防一二。

这话显然不是玩笑,因为凡是院外送到一枝轩给傅惟政吃的东西,画蓝和画碧都会逐一试过,才放心地给他送去。

这是什么意思,家里还能下毒害他?

她联想到他宁愿一个人在病痛里挣扎,也不愿让傅家人知道一点他中毒的事......看来他这养尊处优的日子还不如她在钱塘的苦日子来得舒坦。

时光飞逝,一眨眼又是三日。

惟政毒发的次数越来越少,夜里却仍是一如既往地辗转反侧,只能靠着越来越浓的助眠药,得过且过。

姚月这些日子却过得十分惬意。

每日只需在他用饭前后和发作时为他切脉,将药量稍加调整,而后便喜滋滋地享用傅家精致的餐饭。夜里还能缩在软和的被窝里好好睡上一觉。几日下来,整个人容光焕发,连脸颊都愈加圆润粉嫩了,与前世那个熬心伤神、面如黄蜡的女孩儿判若两人。

原以为直到傅惟政的病治好,她的日子都会如此舒坦,却不料这一日夜里她睡意正酣之时,耳畔有人唤她。

她下意识地喃喃回应:“在,在,您是哪里不舒服?”

便已经不自觉地坐起来,眼睛还未睁开,手已经在摸索外裳。

“我睡不着。”

姚月身子僵了一瞬,眼睛豁地睁开。她不是在医馆值夜,即便是医馆,也没人因为睡不着而来打扰她。

屋里昏暗,片晌之后她才借着月光看清楚。

傅惟政只穿着中衣坐在她的榻沿上,一双墨琉璃的眼睛映着银亮的月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她悄无声息地往榻里蹭了蹭。

“……郎君,奴婢虽才疏学浅,但是早听其他郎中说过,失眠之症乃是顽疾,须得失眠之人自行修炼心性方能化解,旁人帮不了几分。”

良久,那双瞑黒的眼中幽光不定。

“是么……”

“这倒是没想到了,我中的毒如此罕见,你也能治,区区一个失眠,你却无可奈何。”

“奴婢才疏,只对某些毒症有心得。况且失眠之症一向难治。旁的郎中必定也是这样说。”

“难治并非无治,你不妨尝试一二。”

“奴婢若是用法不当,反而于郎君不利。依奴婢看,郎君还是请一位有经验的郎中来瞧瞧为好。”

榻边的人全无表情,俄而,一侧的嘴角挑起来。

“我看也用不着找旁人,有你足够。听说此症可以针灸、推拿、药浴之法治疗,你不妨都用一用。”

姚月抿了抿唇。

“郎君,针不可随意用,奴婢不曾治过失眠之症,怕用错了伤了郎君。至于推拿和药浴,奴婢更是不曾做过,怕是……”

“一样都不会?”

“奴婢实在愚钝。”

话音未落,他已经站起身,两只半瞎的眸子凝着她的方向,一言不发。眼见着,额上的青筋浮起一道浅浅的影。

她不觉攥紧了拳,将枕头抱到胸前。

他自然是不高兴的,但看那张紧绷的面孔,仿佛还有些别的情绪涌动着。

“也好。”

也就片刻的功夫,他神情骤然松弛,似是想通了什么。

她眼睁睁看着他弯下腰。

将她的被褥往里一推,挨着她躺到她的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