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天喜星动。

卯初时分，也就是凌晨五点，便有男仆敲门唤醒了苏子瑾。他即刻起身，从这一刻起，大婚的流程便已开始，往后他便不再如同闺中男子，他已经迎来了属于他的战场。

按流程，先要开脸梳妆。

一位面容端庄、笑容和气的贵夫在几位官眷陪同下进入内室。为首的贵夫苏子瑾认识，温氏是京中出了名的贤夫良父，他的岳母岳父、亲生母父俱健在，妻主儿男双全，是个旺妻旺家宅的福星命。

也只有这样有福气的男人，才有资格在陛下赐下的大婚上为苏子瑾这样的贵男开脸梳妆，祝福他来日在妻主家有个好前程。

所谓开脸，除了祛除男子脸上的须，还要绞去所有细小绒毛，方便涂上一层润肤又显好气色的珍珠玉露，这样才能让男子的脸在夜晚烛光下毫无毛孔瑕疵，润泽如玉般美丽。

当然，除了脸上，身体上下所有地方都是同样的流程，这些都是免不了的，苏子瑾被折磨得够呛，在长辈们的挑剔下尤为羞耻。他抿着唇沉默地接受这一切，告诉自己这是每个男子都要经历的，再忍忍吧。

好不容易梳洗完毕，贵夫们谈笑着出去。苏子瑾还未真正松下一口气，下人便急忙呈上一件物件，低声道：“主子，是时候了。”

神神秘秘的，苏子瑾掀开放东西托盘的盖布，脸上不禁瞬间涌上红意。

虽然父亲们给他备下了小册子，但他一个人还是费了不少功夫才穿戴完毕这繁琐的用具。

这东西在民间有个雅称——“守贞”。

有些微痛，苏子瑾喘匀了气之后才敢呼唤下人们进来帮他接着穿戴其他服饰衣衫。

下人们先是在他颈部缠了一层又薄又透的月影纱，然后才再在外面缠上严实正经的厚实喉结布。

苏子瑾大概能猜到这其中的小巧思妙计，这也是府中父亲们为他准备、量身打造的，简直是奔着一举拿下妻主的心去的。

最后再穿上外衫，正红的霞帔如云如锦，苏子瑾看着红得夺目的锦缎，却有些出神，起码他是正夫，谁也越不过他前头去，不是吗。

彻底穿戴装点完毕，走出卧房，苏子瑾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辛夷院。他就这样彻底告别了住了快二十年的家，只是还有些舍不得后屋的温泉。

被贵夫们簇拥着，苏子瑾来到苏府祠堂。这地方他少来，往日祭祖拜庙是轮不到他和苏子煜的，他这一生若无大功大过，只怕也就出赘这一日有机会进入族中祠堂，拜别祖先、族老。

祠堂上首坐着两位女人。一位是现任苏氏家主，苏子瑾的大姨母，她额上已生白发，却依旧精神矍铄、精明强干；另一位则是苏氏三房，苏子瑾的母亲。

苏母看了一眼姐姐，见她没有什么想嘱咐的，到底心疼自己的孩子，走上前抚平苏子瑾的额发，声音温和却郑重：“你且去吧，切记好好侍奉妻主，莫要忘记男子德行，更别辱没了苏氏门楣。”

苏子瑾垂首应是。

苏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她心中不免有些愧疚，子煜从小性子活泼惹人疼，这些年她不免有些忽视了子瑾。还好，他觅得一位身份尊贵的好妻主，这是他的造化，也是她们三房的造化。

她叹了口气，最后只又说了句：“去吧。”

苏子瑾依旧应是，拜别过老祖母们的牌位，叩别母亲、族母，出了祠堂，便回专门布置的喜房等待。

只准端庄坐着，视线又被红盖头遮挡，什么也看不见。苏子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心中不免愈发忐忑不安……

不知道等她看见他，会是什么反应。

……

今天是大日子，姜禾可是早上八点就起床了！洗了把脸，收拾干净整洁，穿上大红喜服，人看着也精神不少。

当然，也是因为昨晚睡得好嘛，嘿嘿。

姜禾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好像跟小白有关系。但一早便被一干混世魔王般的姊妹们叫了起来，没空给她停下来回想。

巳时初，早上九点，姜禾骑着头戴大红绸缎团花的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出门迎亲。身后是敲锣打鼓的鼓乐仪仗和大花轿，两侧是道贺称福、沾沾喜气的围观群众。姜禾坐得高，一览这十里盛景，心中飘飘然。

诶呀，怪不得都说成婚是人生大喜事，早说这么爽啊，她成两次，不，八次！

还没等姜禾得意太久，刚到苏府门前，一下马还没来得及耍帅，就被苏氏宗亲贵女们围了个团团转。

“镇安王！不，今儿个可没有什么大王，您今天若是答不上这拦门诗，可没那么容易接走我七弟弟！”说话的为首之人是苏氏长房长子，苏子瑾的大姐姐，她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促狭的笑意，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姜禾左右胳膊被人挟制着，脸上笑呵呵连忙告饶：“好姐姐，好大姑，你可饶了我吧！就我这才学，露出来怕是要笑掉姐妹们大牙。”

姜禾这次真不是装的，“姜禾”是个不学无术的，她也没接受过正统古典教育，哪里会作诗，背诗都有种九年义务教育功力散尽的感觉。

眼瞅着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嬉笑声越来越闹，姜禾眼一闭，知道今天这坎是躲不过去了。

“郎君生得真好看，面若桃花腰似缎。

一见郎君笑颜开，胜过天上雁双来。”

一首打油诗就这么从姜禾嘴里脱口而出，虽然没几分文采，但也喜庆应景，惹得在场的姨娘姊妹们无不哈哈大笑。

苏子煜那般昳丽容貌，姜禾虽未曾见过他兄长的模样，但想来一家兄弟也是差不了的，姜禾夸起新夫来不算违心。

姜禾摸摸脑壳，知道这关算是混过去了，但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唾弃自己，读点书吧你！

终于成功接到新郎，苏子瑾被他的长姐背着，脚不沾地送进大花轿。

轿门上挂着给新郎驱邪避讳的铜镜，姜禾瞧了一眼，连忙收回自己傻乐龇着的大牙。

姜禾心里倒没多么期待这场赐婚，也对苏子瑾这位未曾谋面的新夫毫无半分感情。但她就是开心，毫无由来地在这种场合、这种氛围中开心。

这种开心，在回到王府、新夫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下轿，跨过火盆、踩瓦进门，来到了姜禾的主场时，达到了顶峰。

姜禾牵着新夫的手进入正堂，准备正式拜堂成亲。

都说手如其人，新夫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细腻，想来不会像她最初担忧的那般貌若无盐。

咦，她之前好像还借着好奇苏子瑾模样的由头办过赏花宴呢，可惜那日意外频发，她竟然忘了自己随口诌的由头，也没去瞧一眼这苏子瑾究竟长什么模样，反倒跟他的弟弟苏子煜有了更深的交集，真是造化弄人，姜禾感叹着。

接下来便是传统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妻夫对拜。

天地自不必说，高堂拜的是老镇安王的灵位和安平带来的赐婚圣旨，到了最后的妻夫对拜，姜禾作揖，苏子瑾却实打实给她磕了一个。

使不得使不得，姜禾连忙想把人扶了起来，却感受到新夫动作的僵硬。

姜禾自然地松开了手，她不喜欢勉强。

二人再次分开，苏子瑾被送入主院婚房，姜禾则被姊妹们簇拥着去前厅热闹。

现下京中时兴果子酒，度数低入口酸甜，姜禾喝得高兴也不醉人，挨个跟认识的人招呼了一遍。

轮到太子时，太子端着一杯秋梨酒，一脸意味深长地笑问姜禾：“喜欢孤送你的礼物吗？”

一旁的楚王不以为然，“太子阿姐送了姜王妹什么？还要见面专门提上一嘴，果真有那么稀罕，也该拿出来让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都瞧瞧才是。”她这话阴阳怪气，分明是说太子小气。

太子和姜禾对视一眼，默契地都没有挑明。姜禾端起葡萄甜酒，笑着打圆场：“自然喜欢，二位姐姐送的礼，我哪个不喜欢？”她语气轻快，既不接楚王的茬，也不让太子难堪。

楚王深得圣心不是没有原因的，她最善察言观色，很快便察觉到了姜禾和太子之间那点隐秘的沟通与默契，那种“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换，让她感觉有些不妙。

她和姜泽的婚事没成，到底有些不甘心舍弃姜禾这条大鱼，更不会甘心这条大鱼被太子叼走。

她现在迫切需要一个新的契机，和姜王府产生新的联结。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楚王灵光乍现，想起一人。

楚王轻咳两声：“本王还有事，先去更衣了。”她借故溜走，走前专门多看了身后的宫仆们一眼。

那群宫仆里，有一个脑袋垂得格外低，细看手上皮肤也比别人保养得好许多。

楚王不禁庆幸，还好她一时心软，帮了姬鸢这个忙，偷偷带他前来观礼，远远看姜禾一眼。

现下可不正是她这好弟弟还她人情的时候，二人走到王府僻静处，姬敏看着自己这位年龄也不小了的皇弟，压低声音道：“鸢儿，可愿同我再做一桩生意？”

……

姜禾可没工夫再跟她们闹腾了，她的新夫还在房中等她掀盖头呢。

想起他适才的紧张与僵硬，姜禾心中好笑。但到底是御赐的正夫，她会给他体面。

跨进主院，屋内红烛高照，气氛昏黄暧昧。几个纨绔姊妹吵着要闹新郎，姜禾笑着把她们都轰了出去，顺手给屋门落了锁。

“咳。”人无聊的时候手就会很忙，姜禾一会儿摸摸撒帐的花生，一会儿摸摸枣，“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一个？”

她记得按照婚俗，新夫入门当天为了身体洁净、也为了讨个好意头，是不会吃一口东西的，他估计也饿了吧。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嘛。

苏子瑾没什么反应，只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大红喜帕遮住了他的脸和所有表情。

姜禾这才想起来：“哦对，盖头。”

她从桌上拿来秤杆，小心挑开新夫头上的大红盖头，心中暗自期待，说不定也是位同苏子煜一般的绝世美人呢。

盖头滑落。

烛光下，一张与苏子煜一模一样的脸映入姜禾眼帘。

姜禾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连呼吸都停了一拍：“苏子煜，你怎么在这儿？”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你疯了！这可是御赐的大婚！”

替婚可是欺君之罪，姜禾是挺喜欢苏子煜，但更喜欢自己的脑袋啊！

新夫眼中的光亮倏然熄灭，眼睫垂了下去，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你误会了……妻主。”